还香喷喷的,有浅淡的栀子花香。


    是商璃的味道。


    但不是她的风格。


    裴无烬沿着泥印拆开信函。


    “陛下亲启,近来琐事繁多,还望陛下宽谅臣女回信稍晚,蒙陛下垂怜眷顾,臣女心甚感念,唯愿陛下万安,长乐无忧。”


    裴无烬眉梢轻挑。


    这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他翻过一页。


    “上面那页是给我阿娘做样子看的,你可别当真了,本来这信我都扔了,不得已才捡回来要给你回的。至于那个赌约,本小姐没心思和你玩了,便算作是你赢了吧。还有,我听阿耶说,朝中有人怀疑承阳侯府与谢家勾结,我想陛下应该清楚,我可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我阿耶阿娘自然也是无辜的,如果陛下因着你我旧怨而不快——”


    看着熟悉又翩跹如蝶的字迹,裴无烬都能想象出她写这信时的模样。


    他盯了“旧怨”二字许久,翻下一页。


    “我向陛下道歉。”


    裴无烬敛起唇畔的笑意。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


    “陛下要我如何,或是叫我履行赌约,悉听尊便,我也保证日后再不与陛下置气,有陛下在的地方,我绝不出现碍您的眼,如果陛下能早些消气,臣女万分感激。”


    夜幕初临,宫内陆陆续续掌起了灯,唯有太清殿荒芜一片。


    夜色模糊了信笺,攀上裴无烬低沉的眉眼。


    好像真的要与他划清界限了。


    裴无烬想起十日前那个下雪的夜。


    他想让商璃彻底看清谢照生的真面目,想让她知道他从来没有骗她,等着商璃对他改观,待他如初的那一刻。


    但他看到的,只有谢照生倒下后,商璃呆滞无神落下的两行清泪。


    为了谢照生。


    只是为了谢照生。


    他顿时兴味全无,只觉这精心谋划的局面实在枯燥烦闷。


    对他卑躬屈膝,也是因为谢照生。


    是他错了,他就不该让谢照生再回到邺京,在绛门关谢照生领兵失策的时候,他就该下旨撤他的职,将他流放边陲。


    他不想她为了那种人掉眼泪。


    “赵承忠。”


    外间打盹儿的人捞起拂尘赶了进来,看着隐在黑暗中的天子,以为是要召人掌灯。


    在此前陛下朝务繁忙,不许人任何人进殿打扰,连个候在殿中伺候的宫女都没有。


    他刚想机灵点主动掌灯,便听少年帝王冷淡的嗓音:


    “传朕旨意,召商璃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


    “现在进宫?”


    “是,陛下口谕,商小姐可千万别耽搁了。”


    群玉瞧了眼黑漆漆的天,担忧道:“再过一个时辰宫门就要下钥,小姐还得准备准备……劳烦公公先回禀陛下,我们小姐会尽快入宫。”


    目送赵承忠离开,群玉匆匆掀了珠帘进门,隔着青碧色软帐道:“小姐,这是陛下的旨意,您真的得去。”


    良久,传来一声沉闷的“嗯”。


    少女小脸在枕头里闷得通红,衾被起伏几下,人滚进了最里边面朝着墙。


    唉。


    不用想都知道,裴无烬肯定是想借此机会狠狠奚落她一番。


    他赢得盆满钵满,她一败涂地。


    谢家叛变后,商璃躲在家中哭了好几日,接受了谢照生对她的感情只有利用的事实,明白了她的亲事从始至终就是个笑话。


    看透世情凉薄,也打心底里害怕父母被自己拖累。


    为了不给承阳侯府添麻烦,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为避过这风声最盛的关头就会平息谣言。


    一开始她并不担心承阳侯府会被降罪。


    直到前几日盛慵大将军奉命搜查,那浩荡军阵给了她抄家的错觉,商榆又说什么帝王多疑,世家覆灭不过在他一言间。


    商璃终究还是不敢赌,依着阿娘板板正正给裴无烬写了回信。


    内容卑微到她不忍多看一眼。


    原以为这两日没了消息,是裴无烬放过了她的意思,却在今晚宣她漏夜进宫。


    商璃不情不愿披上狐绒氅衣,戴起薄纱帷帽,乘着她极少用的简陋马车,吩咐舆夫挑人烟稀少的胜兴坊走。


    她的马车不算惹眼,偶尔被几个商贩注意到,也以为她是普通人家的小姐,吆喝几声便罢。


    但没想到绕路也能经过人满为患的客栈,马车从中艰难穿过,挤得商璃心烦气躁。


    隐隐约约听到一人道:“今日说的是哪些话本子,怎地来了这么多人?”


    店小二热情道:“不是话本子,是我们说书先生听得的秘闻,有关商家大小姐的!”


    看客来了兴趣:“是从哪听到的啊?保真吗?”


    “那是当然!我们说书先生小舅子的二姑母的隔壁邻居老张的儿子,可是在承阳侯府干了三年的杂役!”


    “呦,有点意思啊,今天要说哪些事?”


    群玉暗骂他们长舌妇般,小声对马车里的人说:“小姐稍候,这条路马上就能开了。”


    商璃嗯了声,面上不屑一顾,却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就是大家最好奇的,商大小姐与两任未婚夫婿的那些事呗,说书先生知道的可多了!”


    “那我也要去听!”


    “好嘞,一吊茶钱,客官里边请!”


    “我也要,我也要!”


    “……”


    街巷正在观望的百姓蜂拥涌进客栈里,马车更是寸步难行。


    群玉想着叫人去前面开路,一只素手撩起珠帘,少女下颌莹白,唇线抿直。


    “小姐……”


    商璃望着满客的客栈,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轻哼了声:“我才不在乎这些呢。”


    话是这么说。


    也不知受什么驱使着,再回过神来,她已经和群玉乔装混进了客栈里。


    她们在茶桌落座,说书先生醒木一敲,客栈满堂鸦雀无声,瞪圆了眼听他讲故事。


    “且说第三回,商大小姐与那反贼谢氏的风月情长!”


    “……”


    商璃冷漠盯着这一客栈聚精会神的人。


    无聊透顶!


    “那日春光正好,皇室校场射礼,王孙公子云集,鲜衣怒马,好不热闹。商小姐随家人出游,凭栏远眺,一眼便望见人群之中,那意气风发的银甲少将军。


    谢家子未及弱冠之年,弯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百步穿杨,英姿飒爽,勇夺魁首。商小姐心头一动,竟看得微微出神,手中团扇也握不住了。


    少将军无意回身,正撞上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二人四目相对,暗生情愫。自此之后,两人便沉沦于情海,商小姐还为他夜夜挑灯,缝护腕、绣香囊,与他互许此生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誓言。可叹,可叹哪!”


    听罢,商璃已目瞪口呆。


    这人十句话里十句话都是瞎编的!


    更不可思议的是,底下那群没心眼的竟都信了,起哄喝彩声不断,更有甚者偷偷抹起了泪。


    “可惜谢家人心术不正,不然多好一桩姻缘啊!”


    “对对对,我看这邺京权贵里,就再没能与商大小姐相配之人了!”


    “……”


    商璃手中茶盏一抖,群玉眼疾手快接住,替她斟了杯热茶。


    “小姐别跟这些人一般见识,他们懂什么呀。”


    商璃抿了口茶,还未说些什么,听到邻座屏风后几个熟悉的声音。


    “今日这话本子真有意思,怪不得如此多看客。”


    群玉往外瞥了眼,低声道:“是那日赏梅宴上的几位小姐。”


    商璃不动声色压低帷帽。


    “那这究竟是真是假?”


    “真假有何紧要?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看热闹罢了。商家小姐那婚事……啧啧,哪有对她真心实意的人,全是利用罢了,连承阳侯府是否清白都尚不可知。”


    “诶,你们还记不记得赏梅宴时她说的话?”


    一人兴致勃勃清了清嗓子,矫揉造作细声道,“‘照生哥哥自然是我心中最喜爱的郎君’。”


    几人哄堂大笑。


    “不知商璃现在想起是什么滋味。对了,我记得她还说不认得陛下,可不是不认得嘛,陛下处置谢家时可一点情面都没留呢。”


    “你们小声些,被商小姐知晓就糟了……而且陛下与商小姐的确是自小相识呀。”


    “商璃现在哪敢出门啊。自小相识?呵呵,这邺京谁人不知陛下对她厌恶至极?清高清高,清高的下场就是被天子厌弃!商璃这回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群玉又惊又气。


    以前小姐哪回设宴,不是早早传出风声,惹得那些贵女们争先恐后讨要请帖,直要踏破承阳侯府的门槛。


    如今墙还没倒呢,这些人就敢如此编排小姐。


    整座客栈充斥着乌烟瘴气的谣言,无人知晓角落雅间里,当事人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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