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件事并不是空穴来风,就在一载前,一年一度的皇室射礼上。


    而真实情况是,在谢照生眼看就要夺得魁首,拿下御赐宝物之际,裴无烬破格上场,连续十五箭命中靶心,大败谢照生。


    遵循以往射礼规则,裴无烬作为历届射礼魁首,本就实力强悍,再者他是皇帝,不该纡尊降贵与将门子弟争锋。


    但他不仅争了,还争得理直气壮,不可一世。


    谁又敢说半句皇帝的不是呢?


    只有众人逢迎时,高坐看台上眺望校场的商璃,亲见那位万人之上的少年天子对她投来一眼。


    挑衅?轻蔑?亦或是羞辱?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意味。


    商璃一个没忍住,将气全部撒在了谢照生身上,与他大吵一架。


    吵完她就后悔了,但又不想拉下脸主动求和,便告病闭门不出,后来谢照生上门看望好多次,两人才和好。


    ……她怎么又想起那个人了?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少女,此刻眼眸又变得水汪汪的。


    对上裴无烬的视线,她脑袋倏地埋进臂弯,又是好一顿号啕大哭。


    她再也不会有称心如意的夫君了!


    往后她只能背负天下人的鄙夷与怜悯,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最后孤身一人老死家中……


    “……又怎么了?”


    面容冷峻的少年帝王盯着她,冷淡开口:“龙椅都给你坐了,还要怎样?”


    商璃细瘦的肩膀哭得一颤一颤的:“坐个龙椅能换回我的夫君吗!?龙、龙椅……”


    等等,龙椅?


    商璃的哭声停顿了下。


    听说前朝有个妃子不小心坐了下皇帝的龙椅,当下就被诛九族了,那可不单单是龙椅,是绝命椅!


    她的朦胧泪眼从臂弯间露出,悄悄在自己坐的椅子上扫了两眼,舒了口气。


    这哪是龙椅,不过是裴无烬寝殿的御座罢了,又在吓唬她。


    商璃放心地继续哭。


    可是就算真的坐了龙椅也换不来好夫君了呜呜呜……


    对座的人轻啧:“谁让你偏要嫁他?”


    她到底为什么非要选择谢照生?


    人在极度悲伤时,思绪就会漫无目的飘远。商璃不由想起了一载前,那场射礼后。


    她与谢照生的冷战被商衡和崔毓看在眼里,两人主动寻她谈了次话。


    阿耶语重心长问她,究竟是真的喜欢谢照生,还是赌气不想做裴无烬的皇后。


    阿娘也问她,不管怎么看裴无烬都比谢照生好上千百倍,到底为什么不嫁。


    商璃难以理解。


    那可是裴无烬啊,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互相见不得对方好,当朋友尚且艰难,若是做了夫妻……


    那他们就是世上最悲惨的一对怨侣。


    她从未想过要嫁与裴无烬。


    她知道,裴无烬也定是这样想的。


    进了宫,那便整个人入他彀中,是生是死都身不由己。


    而且天子后宫里的莺莺燕燕不计其数,她要多努力才能夺得皇后之位?可望不可及罢了。


    不对,是她不想望,也不想及。


    商璃正愁找不到人迁怒,泪珠还挂在眼角,气势丝毫不输:“谁让另一个选择是你!”


    裴无烬挑了挑眉:“我怎么了?”


    商璃轻哼了声:“若是选你,你这样的人……”说到一半,她忽然想,在皇帝面前说皇帝的不是好像不太好。


    她声音小了些:“若是选你,我必定要做皇后的。”


    身着明黄衣袍的少年天子盯着她,指尖轻叩御案,眸底晦暗涌动。


    “那就乖乖选我啊。”


    ——想要最好的,为什么不选他。


    被他漆暗目光吸住一般,商璃定定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不会像皇兄一样有三宫六院,也不会如谢照生一般口蜜腹剑,你想要的皇后之位,也只有我给得起。”


    他话音平静,却能激起商璃心中千层巨浪。


    热意翻滚。


    商璃倏地站起了身。


    “选我不好吗?”那人还在问。


    “不好!”


    “哪里不好?”


    商璃颤着眼睫,还想说什么,被他起身的动作压回去。


    视线下意识追随着他挺拔身形。


    她第一次在他身上体会到,独属于帝王威仪,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裴无烬眸中映着她绯红的脸。


    “就、就是哪里都不好啊,我们怎么可能变成那种关系……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不觉得啊。”


    裴无烬若无其事地说着,随手拿了块她吃了一半的枣泥糕,盯着她,对着齿痕咬下去。


    似曾相识的一幕。


    连他的神情都与上回如出一辙。


    “我们不早就是这种关系了吗?”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蓄谋已久


    第11章 香甜


    湿润的枣泥内馅被新的齿印覆盖。


    与先前的叠加,留下勾缠相印的暧昧痕迹。


    落在商璃眼中,那样刺目,难以忽视。


    ……他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商璃脑中一片混乱,说出的话也乱七八糟:“那不是……那是……你不知道……”


    清甜的枣香弥漫开来。


    裴无烬十分坦然:“我知道。”


    商璃:“之前……”


    “之前知道,现在也知道。”


    裴无烬吃完那块枣泥糕,施施然用她哭湿的手帕拭去手上碎屑。


    “我还知道,商大小姐是在处心积虑地暗示我。”


    “……”


    她!什么时候!有!暗!示!他!


    商璃按住擂鼓般的心跳,缓缓舒了一口气。


    今夜的裴无烬很不正常,甚至可以说有些失心疯了。


    但这其实可以解释吧。


    可能是像往常一样在捉弄她,也可能是用这种方式令她履行赌约,就为了让她难堪……


    想到什么,商璃眼前一亮。


    有个最合理的。


    阿耶常说,先帝同意姑母自小将她养在身边,还准许她入国子监求学,就是把她当未来皇后培养的。


    承阳侯府既是先帝器重的倚仗,那自然也会是裴无烬的倚仗。


    所以裴无烬这样做,是为了……叫什么来着……对,是笼络臣子,稳固朝纲!


    因此他需要的只是承阳侯府大小姐这个身份,而不是商璃,她这个人。


    他是天子,所作所为自然都是为了北梁。


    那这样就好说了嘛。


    商璃拍拍胸脯,脸颊赤红未褪,不过睫羽颤得没那么厉害了。


    虽然裴无烬是疯了,但还没疯到想与死对头做夫妻。


    他们也不会向那样错误的关系发展。


    少女眉头时紧时松,脸色千变万化,内心所想一览无余。


    裴无烬颇为好笑地看着,不忘“好心”提醒:“决定好选我了?”


    商璃出了神似的:“决定了决定了……”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来。


    小脸红扑扑的,两道泪痕尚在,鼓起勇气看了他几秒,终是别开了眼。


    “我的婚事,当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三言两语就决定?”


    “嗯。”


    这没关系。


    “而且现下我一点都不想再有一桩婚事,家人去世尚有孝期,北梁生变我自当守分安常,为国分忧,待风波过去才有心考虑这些。”


    “嗯。”


    这也没关系。


    说话时,商璃偷偷瞥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继续道:“我虽为承阳侯之女,但并不奢求天子荣宠,只想嫁一位寻常人家的公子安稳一生。”


    商璃顿了顿,补充道:“陛下或许不知,我还有一位堂妹,现在暂住府中……”


    “哪位?”


    “啊?”商璃半张着嘴,迟疑了一瞬,道,“她叫商榆……”


    裴无烬的目光直勾勾的:“我说哪位公子。”


    “……”其实她很少有能叫出名字的。


    但如果不说几个,不就等于告诉裴无烬,她除了他之外再无人可选了吗?


    说不定,他还会借此嘲笑她。


    商璃有些心虚地扬了扬下巴:“那可多了去了,城东的,城西的,城南的,城北的,我都懒得细说……”


    东西南北。


    裴无烬眯了眯眼。


    真不知道,这天底下能娶她的世家大族,还够不够他杀了。


    商璃对此浑然不知,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一个名字:“还有罗以凌,也算一个啊。”


    “罗以凌?”


    裴无烬冷不丁笑了下,“他算哪条狗。”


    “……?”


    商璃其实也不想为罗以凌说话,但要为自己的脸面着想:“人家可是曲周侯府世子。”


    说罢,她就要弯腰坐下。


    但手刚触碰到御座的把手,她便烫到般缩了回来,站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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