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璃很快整理好心情,随群玉去正院。


    商衡和崔毓等在明珠堂中,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菜肴,大多是商璃素日爱吃的。


    商璃落座后,崔毓便往她碗碟里夹了块炙肉,温和道:“没见到照生不开心了?”


    商衡也道:“照生回京时日有变,圣上急召也是情有可原。家中便罢了,阿璃可不能在外头慢怠圣恩。”


    商璃耷拉着脑袋道:“女儿知道了。”


    不容她慢怠,也慢怠很多很多次了。


    三人在饭桌上话家常。


    提到商璃的婚事,商衡道:“照生提前回京,那你们的婚事就定在半月后吧。也不知他接了什么军务,能在定兴调兵……”


    “他什么都没做!”


    商璃筷著磕到碗沿,好一声脆响。


    失声喊出这句,她才意识到她的失态。


    “……我的意思是,他也不能决定自己有什么任务。”


    商璃脸憋得通红,好在商衡和崔毓只觉她在担心谢照生,没多想什么。


    一桌佳肴吃到最后,商璃也没动过几筷子。


    崔毓看在眼里,想了个法子:“你姑母传信来说身子不适,阿娘正要进宫看望,阿璃要不要同去?”


    商璃抬起眼:“姑母得的什么病?严重吗?”


    崔毓笑着摸摸她的手:“她常念叨着要见你,见了你就好大半了。”


    商璃小时候常在宫中得姑母照拂,对姑母的感情堪比亲生爹娘。


    她当然要去,可是一想到宫里有裴无烬,再想到她与裴无烬的赌约,她今日在将军府见到的东西……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


    夫妻之间本应推心置腹,千万不能因为裴无烬这个外人,就生了嫌隙。


    再一想……其实她也不算有所隐瞒,且不说罗以凌行踪可疑,她这趟也没见到谢照生,很多事都得他亲口告诉她。


    她不过是在事有定论前,等一个足以让她明辨是非的解释。


    暂先瞒下,也是为了少些误会与纠葛。


    对,是这样的!


    谢照生的东西,只有谢照生自己说了才算。


    *


    承阳侯府的马车停在皇宫东华门外南侧,永寿宫的明仪姑姑在门内接引。


    崔毓向守门禁军验明腰牌,才跟着明仪姑姑入了宫。


    商璃好奇地看那个金灿灿的腰牌,问:“阿娘,明仪姑姑都在这儿了,怎么还要验这个?”


    崔毓:“不论亲疏,礼不可废。”


    更别说官家最忌惮外戚勾结后宫揽权干政,做的干净些才不会落人口舌。


    商璃想不到那处,只是稍微回忆了下,往常她进宫,宫门处的禁军只要认出是她的马车便会放行,畅通无阻。


    好像还都是连人带马车一起进的。


    不然这偌大的皇宫,走一回就得累断腿,她才不愿意来呢。


    永寿宫里,太后身着酱色织金褙子,斜倚在铺了玄狐绒的楠木罗汉榻上,手边茶盏淡香萦绕。


    听见外头脆生生一句“姑母”,朝另一侧坐着的人笑了笑:“阿璃来了。”


    “姑母!”


    商璃一阵风似的向太后奔去,忽略了那些欲语还休的宫人,在门口又是甜甜一声:“姑——”


    明黄衣袍突兀撞入她眸中,商璃缓缓抬眼,一脸不可置信。


    挺拔如松的少年人坐在罗汉榻上,乌发以墨冠束起,尽显天子威严之姿,而他意气飞扬的五官,又为他添了恰到好处的少年气。


    “阿璃,阿璃,还不福礼!”


    崔毓小声催促她。


    愣了会儿,商璃才不情不愿行了个侧手礼。


    裴无烬怎么会在这儿,按理说,他应该在前朝接见谢照生呀。


    太后笑呵呵打圆场:“好了,都是一家人,不必太见外。阿璃过来,让姑母好好看看你。”


    谁跟他是一家人。


    “今儿倒是巧了,皇帝也刚好忙完了朝政,得空看一眼哀家,你们都能陪哀家说话,哀家打心底里高兴。”


    宫女搬了两把椅子来,崔毓坐在太后那头,商璃坐在裴无烬身旁。


    离得也太近了,近得能听到他一举一动,很不自在。


    偏偏又是在长辈面前,商璃只能忍耐。


    这一幕落在太后和崔毓眼中,却是全然不同的感觉。


    一个是如今执掌江山的少年帝王,一个是出落得亭亭玉立、自小当皇后培养的世家贵女,容貌家世都相配的很。


    青梅竹马本该两小无猜,只可惜两人经常剑拔弩张,也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而今商璃心有所属,两人便更不可能了。


    太后和崔毓一齐叹了口气。


    “阿璃的婚期可定好了?”


    “侯爷说了,就在半旬后,也该张罗起来了。”


    太后遗憾地点点头,看向低眼的少女:“阿璃,真不再挑挑了?”


    商璃不懂,为何长辈们就这么不喜欢谢照生。


    “嗯,姑母,我真的很喜欢他。”


    但没关系,她喜欢就够了。


    太后看向默不作声的裴无烬:“后宫里也该进些人了,皇帝,你意下如何?”


    裴无烬搁下茶盏:“儿臣不急。”


    太后嗔道:“未雨绸缪总归错不了,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哀家替你相看相看。”


    商璃不由竖起了耳朵。


    也不是她对裴无烬娶妻有多在意,她就是想听听哪家女娘这么倒霉,会被裴无烬相中。


    她对后宫秘闻一向避之不及。


    就算是她姑母,为了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中存活下来,也得费劲心力独得先帝宠爱,从才人到皇贵妃,再到如今位高权重的太后。


    世人都道深宫吃人,可不是空穴来风。


    如果皇帝是裴无烬,这样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阴狠小人,那情况只会更糟。


    “……什么样的女子?”


    裴无烬沉吟片刻,目光便不偏不倚落在商璃身上,让她凭空打了个寒颤。


    自上而下,一字一句:


    “鬓边珠络打结、耳坠珍珠扣偏、裙摆沾泥点、举止粗疏、嗓门比小黄门还大……哦,还有眉头一拧就瞪人,动不动摆出一副拿下巴尖看人的架子……”


    “……”


    商璃气呼呼移开眼,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下眉头。


    一天不给她气受,他是不会说话了吗!?


    像是用眼睛将她剖析了个透彻,再也挑不出一根刺来,滔滔不绝的话音才有停顿。


    “……的女子。”


    裴无烬手肘撑着案几,从从容容补上最后一句:“我就喜欢这样的女子。”


    他就是存心膈应人的。


    上天入地,再找不出一个比他心眼更小、嘴更毒、更荒唐到不可救药的人了。


    忍到太后和崔毓调笑应和过去,寒暄起别的事,商璃重新盯住他,给他使了个眼色。


    ——快找个借口出去!


    裴无烬微微一笑。


    ——我不。


    于是接下来成了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刀光剑影。


    ——快点,我有事要跟你说。


    ——不。


    ——你无不无聊?说了有正事。


    ——就不。


    ……


    在商璃的强烈要求下,裴无烬说前朝还有奏折要批,起身离开。


    商璃还在想用什么理由跟上去,便听太后道:“阿璃,去送送皇帝。”


    理由也不用想了。


    但她可不是愿意去送裴无烬的。


    她特意拢起眉头,展示了番她的不情愿,才慢吞吞走出宫门。


    裴无烬遣散宫人,在永寿宫门口等她。


    商璃让宫女为她整理仪容。


    什么打结的珠络,沾了泥点的裙裳……想来也是裴无烬在找茬而已。


    裴无烬见她出来,道:“就那么在乎?”


    商璃轻哼一声:“只是不想再被你提起半句罢了。”


    两人走在宽阔的宫道上。


    良久,她听他出声:“忘了说,那女子姓商名璃,小字阿璃,年十六,家住承阳侯府。”


    “……”


    “喜欢加了牛乳的茶,冰糖湘莲羹,爱吃枣泥酥和茯苓糕,梦想是养一只狸奴,小时候还怕狗,哭声整座皇宫都听得见。”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来。


    他灼灼逼人的视线,在她看来,颇为不怀好意。


    “休想跟我撇清关系。”


    “……”所以说,和仇人千万不能太熟。


    走到太清殿附近,商璃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谢照生,孤身候在殿外,赵承忠站在殿前,无动于衷。


    她有个很不好的猜测。


    “你将他召进宫,还未曾见他?”


    裴无烬事不关己般嗯了声:“朕想何时见他就何时见他。”


    商璃握紧了拳:“你真的是……”


    “朕是皇帝,连这个主都做不了?”


    他嘴角噙着笑,似乎在宣告他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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