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的声音说,没有特别的事,也算一天。
那个女生听完以后,仍然要继续写英语题。
下班的人要把折扣便当带回家,外卖员吃完面,还要赶下一单,老板娘会关掉电视,擦完桌子,计算这一天卖出了多少碗面。
他们没有因为听见孟余的声音,就得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第二天仍然会来,普通、辛苦,甚至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大事,可他们确实在某一个很短的时刻,停下过手里的笔、脚步或者筷子。
陈绍宁点击提交,进度条从左向右缓慢走满。
【上传完成。】
她合上电脑。
桌上那包薯片还剩最后一点。陈绍宁伸手拿过来,从袋底倒出一片已经碎掉一角的薯片。
她皱了皱眉,又把剩下的碎渣全倒进掌心。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第一班公交已经驶远。有人准备上学,有人正去上班,有人刚结束夜班。
陈绍宁吃完最后一点薯片,把空袋子折好,压在电脑旁边。
也算是阶段性作业完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修
曲柠新的图画了三天, 柳疏还站在粮仓门外。
那张图并不复杂。
曲柠没有在选择火烧红的城楼当背景,也没画从云层间坠落的神像。
画面里只立着一扇过分高大的木门, 门板发黑,铜锁生了锈,门缝深处漏出一线极窄的光。
柳疏背对画面站着。
白衣没有染血,衣摆也不曾被雨浸透。
他只是微微仰着头,像在判断门后究竟有没有人听见。
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封已经被折出旧痕的请愿书。
曲柠卡在那只手上。
她把画布放大,柳疏的指节占满了整个屏幕。
不能握得太紧。
太紧,像是恨极了门里的人, 下一刻便要将纸揉碎。
也不能太松,太松就像他已经知道无人开门,只等手指一松,让请愿书落进尘土。
她想画的是另一种力道。
人已经疲惫到了极处,不愿再争, 也没有力气再恨, 可那张纸仍旧留在手中。
笔尖落下,一条线从食指根部划过去, 在应该收住的位置偏开了一点。
曲柠皱了皱眉, 按下撤销。
第二次, 线条仍旧不对。
她换了握笔的姿势, 让手腕离开桌面, 重新找角度。
笔尖刚碰到屏幕, 右手食指忽然颤了一下。
黑线猛地甩出去, 横过柳疏半只袖子。
曲柠愣了一秒。
视频另一端,孟余正低头看采访提纲。纸页翻动的声音从手机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曲柠把画布缩小,看见那道线像一道从袖中飞出的剑光, “好。”
她往椅背上一靠,满意地点了点头,“柳疏终于学会武功了。”
孟余抬起头,“什么?”
曲柠把平板转向镜头,“《柳疏一剑开粮仓》。”
孟余眯着眼看了两秒,“挺有攻击性。”
“门里再不开,他就把房梁一起劈了。”
“费野会喜欢。”
“费野会逼我真画一张。”
孟余看着她已经拿起手机,“那你别给她看。”
“好。”
曲柠嘴上答应得干脆,手指已经点进群聊,把截图发了出去。
【费野:这张可以有。】
【许编剧:柳疏如果有剑,第一集就结束了。】
【李导:别说,我已经开始想机位了。】
曲柠趴在桌上笑,她笑得肩膀发颤,半张脸埋进臂弯里。等终于停下来,喉咙有些干,她伸手去拿右侧的水杯。
指尖碰到玻璃杯壁,没有扣住。
杯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水沿着杯口晃出来,迅速漫向数位板。
孟余那边的纸页声停了。
曲柠立刻扶正杯子,抽出纸巾压在水迹上,“没事。”
她抽得太急,连着扯出三四张,“笑得太嚣张,遭报应了。”
纸巾吸饱水,软塌塌地黏在桌面。她低头擦拭,把杯子推到更远的位置,始终没有抬眼看镜头。
孟余把采访提纲放到一旁,“手怎么了?”
曲柠按着纸巾的动作停了一瞬。
短得几乎不能算停顿,“画太久了。”
她将湿纸巾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垃圾桶,抬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有了笑。
“休息一下。”孟余说。
“我刚休息过。”
“多久?”
曲柠认真想了想,“精神上休息过。”
孟余没有说话,曲柠看着他的表情,重新拿起笔,“你别这样看我。很像班主任发现学生躲在被子里写作业。”
“我没当过班主任。”
“你当过孟老师。”
“孟老师会让你停。”
“孟老师还会把钉子钉歪。”
孟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边那把新买的螺丝刀。
曲柠弯着眼睛:“所以孟老师的建议,我选择性采纳。”
孟余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提纲,翻到下一页。
只是看了很久,纸上的字仍然停在同一行。
屏幕另一边,曲柠删掉那道飞出去的线,重新放大画布。
第一笔很稳,第二笔也勉强能用,第三笔落在指节转折处时,手指又轻轻晃了一下。这次偏得不多,只在线条边缘留下了一点细小毛刺。
曲柠盯着它,右手仍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几秒,她忽然把画布缩小到百分之二十五。
那点毛刺消失了,整张图重新变成完整的粮仓,木门和站在门前的人。
她满意地点了一下保存。
——
下午两点,手机日历弹出提醒。
【利川医院——注射预约确认】
曲柠看了一眼,随手划掉通知。
每28天曲柠就要去利川医院治疗,负荷期结束,现在就是维持期。
最新研制出来的靶向治疗适用于SOD1基因突变的患者,因此功能衰退下降极为轻微。
之所以没有停止画画,只是因为这个靶向药一针就要十多万。
维持期内,从费野这里接单的稿件覆盖了曲柠大半治疗费用。
多数时间,曲柠还是自己去医院治疗,她对那条路线已经很熟悉。
高铁站出来以后换一次公交,再沿着医院后门的坡道往上走。
治疗中心在新楼三层,走廊永远有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每个月一次,不需要住院,完成检查、注射,再坐车回来。
护士有时会问最近握力怎么样,筷子会不会掉,扣纽扣有没有变慢。
曲柠总说还行,“还行”是个很好用的回答。
它既不是没事,也没有严重到需要别人立刻停下手里的生活。
孟余早就知道那家医院。
曲柠第一次在视频中无意露出预约单时,他没有问。
后来她父母收到一笔新的医疗费,汇款人也不是孟余的名字。
有些钱从工作室的账上绕过去,有些是刘哥找人处理的。
孟余自己留下的钱不多。
衣服大多穿品牌活动结束后允许留下的样衣,家里的桌椅坏了便自己修,买东西时也习惯先看两次价格。
这些事谁都没有说破。
曲柠没有问那笔钱从哪里来,孟余也不问她每月为什么有几天总说信号不好,不方便视频。
他们像隔着一张很薄的纸,各自看见另一边的人影,却都没有伸手捅破。
————
下午,曲柠把半成品发给费野。
费野正在工作室改稿。
窗外阳光很亮,百叶窗只拉到一半,光落在桌面上,把键盘照出一层灰。
她点开图片先看整体,又将画面放大到柳疏的手。
看了十几秒,她发来四个字。
【费野:手不对。】
曲柠闭了闭眼,费野烦人一向烦得很精准。
【曲柠:哪里?】
一个红圈很快出现在图片上,圈住的是拇指与食指之间的位置。
【费野:这里太紧。】
下一条紧跟着发来。
【费野:柳疏拿的是请愿书,不是救命绳。】
曲柠把平板拉近,费野说得对,柳疏的指节被她画得过于僵硬,仿佛那张纸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可他不是在救自己,他甚至不指望那扇门会因为这封请愿书打开。
曲柠将手放在键盘上。
【曲柠:我等下改。】
费野没有继续讨论画。
【费野:你是不是累了?】
曲柠本来已经输入“没有”。
两个字停在发送框中。
她看了一会儿,逐个删掉。
【曲柠:有点。】
这一次,费野回复得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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