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野:那就去睡,这张不急。你好才有人年年帮我画画。】
曲柠笑了一下。
【曲柠:你们一个两个都很会安慰人。】
【费野:你们一个两个也都很不爱听。】
【费野:反正最后还是按自己的想法来。】
曲柠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
屋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帘缝里移进来,落在她脚边。她坐了几分钟,胃里忽然有些空,便扶着桌面站起身。
视野在那一瞬间黑了,不是缓慢变暗。
像有人忽然关掉房间里的灯,又在下一秒重新打开。
曲柠停在原地,一只手撑着桌沿。
耳边有很轻的嗡鸣。
几秒后,房间重新清楚起来。
平板还亮着,柳疏站在门前,手里的请愿书没有画完。
曲柠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细长,皮肤因为长时间没晒太阳显得苍白。
虎口处留着握笔压出来的浅红痕迹,指甲边缘有一点昨晚没洗干净的颜料。
看起来与昨天没有区别,也和一个月前没有区别。
曲柠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可以完成,只是慢了一点。
从前连续画到凌晨,她只会觉得酸。
现在不同。现在这只手偶尔会在她没有允许的时候偏开,像一支用久了的笔,笔管里明明还有墨,落到纸上却时断时续。
她拿起水杯。
这一次,用的是左手。
工作室里,陈绍宁正站在费野身后。
她原本只是经过,却在电脑屏幕前停下脚步。
费野把曲柠的图放得很大,画面正好停在柳疏握请愿书的右手。
陈绍宁先看到那几根画得过于紧绷的手指。
随后,她的视线下意识移向费野。
费野察觉到,立刻把自己的右手藏到桌下,偷偷握了握拳,“看画,别看我。”
陈绍宁果然重新看向屏幕。
她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已经养成了先检索再判断的习惯。
她的指尖在个人终端上快速划过。
曲柠的公开病历显示无结果。
曲柠身体状况,只有少量本人公开信息。
她继续向下输入,既往就医记录,系统提示立刻覆盖了搜索框。
【私人健康信息,当前观察权限下不得检索。】
陈绍宁的手停在半空。
行吧,她可以查询曲柠作品的公开时间、社交账号发布记录、与孟余有关的互动。
最重要的是,也能从未来档案里知道这个名字最后消失在哪一年。
但她不能知道此刻这只手为什么画不好一根线。
不能知道她今天吃了什么药,去过哪家医院,或者还能握多久的笔。
陈绍宁关掉检索页面。
费野抬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
费野朝电脑屏幕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
“我总觉得这里不对,但又说不明白怎么改。”
陈绍宁走过去。
柳疏的手握得太紧,请愿书边缘已经出现不自然的弯折,像下一刻就会被揉皱。
“这里可以松一点。”她说。
“怎么松?”
陈绍宁想起公交站、面馆和那些不被系统收录的普通话语。她没有再寻找分析术语。
“像拿着一张不能丢的纸。”她停顿了一下,“不是抓着一根能救命的绳子。”
费野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她坐直了,“这句好。”
她迅速把建议发给曲柠。
消息抵达时,孟余的视频仍挂着。
他在那边整理《回声信箱》的文字稿,桌上放着一只刚剥开的橘子。
橘皮被他剥成完整的一长条,绕在手指旁边。
曲柠看完费野发来的话,将画面重新放大。
“不能丢的纸。”她念了一遍。
“什么?”孟余问。
“费野的修改意见。”
“她今天这么会说话?”
“可能不是她说的。”
曲柠换了一个更细的笔刷。
她将柳疏原本僵硬的拇指擦掉,又一点点重画,这一次画得很慢。
线条依然不够稳。每画一小段,她都要停下来,等手指那阵轻微的颤动过去。
孟余坐在镜头另一边,没有催促去曲柠画画。
他把橘子分成一瓣一瓣,整齐地放在盘子里。
曲柠画错时,他听见撤销键的提示音,却只是翻过一页文字稿。
拇指不能压得太重,食指也不能完全放松。
请愿书在柳疏手中留下一个微小的弧度,纸张随时可能被风吹走,但他仍旧握着。
曲柠完成最后一笔,把画布缩小。
门缝里的光落在柳疏手背上。
这一次那只手不再像要捏碎什么,也没有放弃。
曲柠将笔往桌上一放,“好了。”
孟余抬头,“今天到这里。”
“嗯。”
“不是‘嗯’。”曲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今天是我赢了。”
孟余认真看了一遍画,“你赢了。”
“我要奖励。”
“什么?”
曲柠靠进椅背,“还没想好,先欠着。”
孟余拿起一瓣橘子,举到镜头前,橙黄色果肉在灯光下显得很亮,“给你。”
曲柠看着那瓣橘子,“你倒是递过来。”
孟余将橘子往镜头前送了送,“吃不到。”
“那你递什么?”
“剥给你看。”
曲柠抱起手臂,“你真的很讨厌。”
“谢谢。”
孟余把那瓣橘子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完,“挺甜。”
曲柠盯着他,伸手去拿水杯,右手抬到一半又落下。
她换成左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孟余看见了,他的目光停在她手上,又很快落回桌面,“明天给你买橘子。”
“我又不在你家。”
“寄过去。”
“寄过来可能就坏了。”
孟余想了一会儿,“那买别的。”
“什么?”
“软糖。”
曲柠笑起来,“可以。”
“什么味?”
“随便。”
“没有随便味。”
“那橘子味。”
孟余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曲柠隔着屏幕看他。
“你还真记?”
“免得忘了嘛。”
房间渐渐暗下来,曲柠没有开顶灯,只留了桌边的小台灯。
暖黄色光线落在她的手背上,指节投下细长的影子。
孟余也没有挂断视频。
他整理一会儿文字稿,便抬头看一眼,第一次曲柠没有理他,第二次她假装没有发现,第三次孟余刚把视线从屏幕挪开,曲柠便放下笔。
“孟余。”
“嗯?”
“你再这样看,我要收费了。”
孟余低头整理纸页,“怎么收?”
“按眼神算。”
“一眼五块。”
“我欠多少?”
曲柠认真数了数,“今天比较克制,十五。”
孟余立刻拿起手机,曲柠抬高手指,隔着屏幕指他,“不许真转。”
“为什么?”
“你转了,我会觉得自己刚才那个玩笑很便宜。”
孟余把手机放回桌面,“那先欠着啊?”
“可以。”
曲柠重新拿起笔,“算利息算利息。”
“怎么算?”
“以后每问一次粮仓开了吗,加一块。”
孟余笑了一声,“那你会发财。”
“所以你多问几次。”
他们重新安静下来。
数位笔摩擦屏幕的声音从曲柠那边传来。
从前那声音总是连贯的,像细雨落在玻璃上。
今天却时断时续。画一小段,停一会儿,再传来撤销的轻响。
孟余没有抬头,曲柠主动说:“等一下,线条又歪了。”
“不急。”
“我急。”
“那也不急。”
曲柠低着头,右手握着笔,悬在画布上方。
她停了几秒,等那阵细小的颤动过去,才重新落笔。
视频快结束时,孟余问:“明天还画吗?”
“画。”
“别画太久。”
“知道。”
“手累就停。”
“知道。”
“水杯放远一点。”
曲柠看了一眼已经被推到桌角的杯子,“孟老师,你真的很适合管小学生。”
“小学生比你好管。”
“那你下次去支教,记得把我带上。”
曲柠只是顺着玩笑往下说,“我去当反面教材。”
孟余看着屏幕,“好。”
曲柠原本还在笑。
听到这个字,她忽然安静下来。
孟余说得太自然,仿佛下一次真的会有一间教室,有旧课桌、黑板和窗外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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