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白衣服那个?”
“对。”
“我老婆昨晚哭得睡不着。”
“死了?”
“死了。”
“为女的?”
老板娘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路过他们桌边,“不是。”
她把面放到陈绍宁面前,“你们男的看剧能不能认真一点?”
两个外卖员同时闭了嘴,其中一个小声辩解:“我没看。”
“没看你还瞎说。”
老板娘拿着抹布回柜台。
陈绍宁低头吃面。
汤很淡,葱花浮在表面。她夹起第一筷子时,电视里的柳疏已经跪下。
“他们只是饿。”
声音从老旧电视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失真。
面馆里却忽然静了。
厨房的火还开着,油烟机还在转。外面一辆电动车从门前经过,车灯在玻璃上晃了一下。
老板娘站在柜台边,手里的抹布没有动。
一个外卖员低头夹面。
筷子在碗里滑了两次,什么也没夹起来,另一个盯着电视,“这句还挺……”
他说到一半,找不到合适的词。
老板娘替他接上,“挺难受的。”
那人点点头,“对。”
殿前侍卫扑上来。
柳疏手里的请愿书落进雨水里,一只靴子从旁边踩过去。
老板娘下意识向电视走了一步,“别踩啊。”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我跟他们说有什么用,电视剧又听不到。”
外卖员也笑,却没有再低头看手机。
电视里的请愿书已经被雨水泡软,边缘一点点散开。
陈绍宁吃完面,把汤喝了半碗。
离开时,老板娘正在把电视音量调大。
靠墙的两个外卖员还没有走,接单软件响了几次,其中一人才匆忙把最后两口面吃完,戴上头盔。
陈绍宁回到工作室,已经接近十一点。
费野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趴在桌上改稿。
台灯下堆着一团团被揉皱的废纸,听见门响她抬头。
“你买的什么?”
陈绍宁把那包青柠味薯片放到桌上。
费野撕开折好的袋口,吃了一片。
眉头立刻皱起来,“真难吃。”
“嗯。”
费野又拿了一片,陈绍宁看着她,“你为什么还吃?”
“都买了。”
费野嚼着薯片,看见她把电脑重新放到膝上,“写完了?”
“没有。”费野拖着椅子靠近,看见她新写的开头。
【孟余不是什么都不配合。他会准时去直播间,会看流程,也会先告诉拿错提示卡的执行人员,这不是你的问题。他不说“宿命”这种词,他会规避很多不必要的词。】
费野读完,手里的薯片停在嘴边,“你新小说写孟余?”
陈绍宁没有把系统告诉任何人,费野还以为她在写小说。
“阶段观察。”
“这不像观察报告。”
“那像什么?”
“人物分析。”
陈绍宁迅速将电脑朝自己转了一点,“我不会写他的小说。”
“为什么?”
“会被骂。”
她开始列举,像在背系统风险提示,“不尊重真人,利用现实,媚粉,危言耸听,擅自解释别人的痛苦。”
费野把薯片咬碎,“那就让做错事的人不要留下能被写的东西。”
陈绍宁抬起头,“每个人都会做错事。”
“当然。”
费野没有否认,她用手指把桌面上的薯片渣扫成一小堆,“我也会。”
她说得太自然,陈绍宁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费野从废稿下面抽出一张人物关系表。
上面写着《唤神》几个主要角色的名字,“沈观就做错了很多事。”
陈绍宁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沈观在故事里接受招安,为皇帝办事,最后又接下追杀阮棕的命令。
他背着投降者与走狗的骂名,在朝堂上活了很多年,费野拿笔在沈观和阮棕之间画了一条线。
“他知道柳疏入宫会死,也知道阮棕之后会杀官报仇。”
“所以他主动去接追杀阮棕的命令。”
“嗯。”
“为了放她走,也为了借这件事进宫。”
费野将笔尖移到皇宫的位置,“他需要留在离那把椅子最近的地方。”
陈绍宁看着关系图,“所以陈鹤真查他的时候,他才一直放水?”
“对。”
“但是百姓不会知道。”
“不会。”
“阮棕也未必知道。”
“她如果看懂,就会去救他。”
“你没写。”
“没写。”
费野放下笔。
窗外雨后的树叶被路灯照得发亮。
“人做错事,不代表那件事会因为他的动机变好。沈观害过人,替皇帝做过脏事,百姓骂他没有错。他想帮柳疏,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不冲突。”
陈绍宁低头看着那条交错的关系线,“那真相是什么?”
费野把人物表重新塞回废稿下面,“真相就是发生过的东西。”
“至于把它叫忠诚、背叛、救人还是作恶,那是后来的人站在不同地方起的名字。”
陈绍宁没有立刻说话,她想起面馆里那句“别踩啊”。
老板娘并不知道柳疏属于何种叙事模型,她只是看见一张纸掉进雨里。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费野问。
陈绍宁把便利店女生、公交站女人和面馆老板娘的事说了一遍。
费野很少中途打断。
她听到女生把围巾往上拽时,往嘴里放了一片薯片。
听到下班女人说“人都死了,总得有个说法吧”,手里的动作慢了一点。
最后听见老板娘冲电视喊“别踩啊”,她低头笑了一声。
“写这些。”
“会不会太零碎?”
“人本来就是零碎的。”
费野伸手又拿了一片薯片,“这就行。”
————
晚上九点二十分,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在做英语题,她的牛奶已经不冰了,耳机里放着《回声信箱》。
孟余说风很大,她把围巾向上拉了一点。
她写公交站,下班的女人手里提着折扣便当和香蕉。
别人问她是不是追星,她说不是。她只是想知道粮仓有没有打开。
她写面馆,外卖员来不及看完一集完整的电视剧,老板娘却在请愿书落地时,下意识叫了一声。
这些句子写得很慢。
陈绍宁不时停下来,删除那些试图从普通动作里提炼意义的词。
费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趴在桌边,脸埋进臂弯里,旁边那包不好吃的薯片已经吃得只剩下袋底的碎渣。
凌晨一点,系统没有再提醒“高密度抽象表述”。
陈绍宁将报告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写孟余的工作。
他准时进入直播间,看完流程,感谢平台,替实习生扶住差点倒下的水瓶,然后抽掉那张写着“宿命”的提示卡。
第二部分写观看的人,做题的女生,刚下班的店员,面馆老板娘。
采访主持人没有放出备份,只在小号写下自己最喜欢的回答。开仓。
第三部分写那些消失的东西。
采访成片里没有留下的回答,宣传海报裁掉的请愿书。
被不断放大的白衣与血迹,还有观众沿着剪辑缺口,一点点找回来的粮仓。
写到最后,陈绍宁没有使用“平台传播逻辑”。
【孟余没有拒绝所有工作。他拒绝的是工作里被塞进来的假话。柳疏也没有只剩下一场好看的死亡。有人记得他手里拿着请愿书,有人继续问粮仓。】
窗外开始泛白,街道尽头传来第一班公交的发动机声。
车辆驶过尚未完全醒来的商业街,车厢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陈绍宁将最后一段改了三遍。
最终只剩下:
【这个时代的很多话都会被剪掉。但被剪掉不等于不存在。一个主持人记得自己问过,一个导演发现回答少了一段,一个下班的人想知道粮仓有没有打开。问题就会从别的地方继续往前走。】
系统很久没有发出提示,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从五点四十七跳到五点四十八,陈绍宁等得有些不耐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终于,浅蓝色审核框浮出来。
【阶段报告可提交。】
陈绍宁靠进沙发,闭了一会儿眼睛,工作室里很安静,费野还在睡,手指旁边沾着一点薯片调味粉。
打印机上压着她昨晚改完的剧本,最上面一页满是红色记号。
陈绍宁没有立刻提交,她重新看了一遍便利店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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