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头,“臣知。”


    声音比第一遍更轻却更稳,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喘息着说出来台词,像每个字都要用尽一口气。


    他慢慢攥紧那封请愿书,棚里安静得可怕,许编剧猛地抬头,导演的眼睛亮了一下,孟余继续说:“他们只会问……”


    他停了一下,血从唇边滑下来,“粮仓开了吗?”


    这一次,导演没有忘记喊停,但他喊得很轻,“卡。”


    棚里没有人立刻动,制片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周庭看着监视器,也没有说话,过了几秒,许编剧忽然低声说:“我想加一句。”


    费野立刻看她,许编剧举起双手,“不是感情线。”


    导演小心翼翼问:“什么?”


    许编剧盯着监视器里的孟余,“前面那句,人饿死前,不会问粮仓归谁管。这个可以保留吗?”


    导演立刻看周庭,制片人也看周庭,周庭看回放,看了很久,他笑了一下,“许老师,你现在很会抓传播点。”


    许编剧面无表情,“我是很会写台词。”


    周庭:“……”


    费野低头笑了一声,陈绍宁也笑了,她觉得许编剧今天像一只熬夜熬到变异的猛兽。


    周庭最后点头,“保留。”


    许编剧立刻敲进剧本像怕他反悔。陈绍宁看着她飞快打字,忽然觉得键盘也有一种武器感。


    虽然它还是很难用。


    孟余结束试拍的时候,摄影棚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


    原剧本里,柳疏所有的行为动机一直就不是为了女主,也不是为了替谁争一口私人恩怨。


    他站出来,除了因为灾年赈粮被层层克扣,城外流民冻死,地方官却依旧在奏报里写“境内安稳,百姓感恩”。还因为当年的灾祸下,官员的行为并没有一丝改变。


    他从门外走进去,身上还沾着雪,在满堂沉默里将一本账册放到桌上,他所有的行为都是在叩问。


    “诸公所守的规矩,究竟是天下人的规矩,还是只护得住诸公门前的规矩?”


    最后一次拍摄结束,导演盯着监视器沉默了几秒,终于说:“可以,先这样。”


    没有人说好,也没有人说不好。


    现场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孟余站在原地,身上戏服还没换,肩背绷了太久,直到听见场务过来提醒,才像从柳疏残存的情绪里慢慢退出来。


    试拍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孟余卸完妆出来,脸色有点疲惫。他回化妆间卸妆,手机放在桌边,一直震。


    曲柠的电话正好打过来,他接起,“嗯,结束了。没事,真的没事。”


    他停了一下,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和周庭说话的费野,“最后一句台词保住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孟余笑了一下,“嗯。”


    “粮仓开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这边陈绍宁和费野在看大监(大的监视器),还是想起他挂在城墙上,雨水从眼睫落下来的样子。


    陈绍宁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谁把试拍路透发出去了?”


    棚里所有人同时回头,一个工作人员拿着手机跑进来,脸色很白,“热搜上来了。”


    消息不是经纪人发来的,而是平台推送。试拍期间本应封闭的那段视频,不知被谁从监视器旁侧拍了下来,已经传到了网上。费野猛地站直,周庭也皱眉,孟余还拿着手机,电话那头曲柠的声音停了一下。


    陈绍宁点开热搜,第一条视频已经开始疯传,画面很模糊,但能看见雨夜、城墙、白衣、血,但是听不到孟余那句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台词,后来配的音乐声盖过了一切。


    评论区正在爆炸。


    【卧槽,这就是柳疏死亡戏?】


    【谁泄露的?】


    【我哭了,真的哭了。】


    【这句台词太绝了。】


    【不是说试拍吗?怎么就流出来了?】


    【剧方又开始营销了?】


    制片人立刻说:“不可能,我们现场都签了保密。”


    许编剧盯着手机,声音发紧,“视频角度在侧后方。”


    导演回头看向棚右侧,那里刚才站着几个临时场务。现在少了一个人,周庭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


    孟余挂了电话,他看着热搜上那段被剪出来的视频,没有说话。


    陈绍宁看着他,她忽然意识到,新的问题已经来了,有人把柳疏的死亡,提前卖给了所有人。


    有人等不及,要先把他说出口的话拿出去换热度。费野看着消息,慢慢握紧手机,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孟余试拍现场擅自改戏,疑似对剧本不满。


    ——孟余演技争议再起,柳疏角色恐与原著严重不符。


    ——演员是否应该尊重编剧?孟余试拍片段引发讨论。


    短短半小时,词条已经从文娱榜末尾爬到了前十,视频只有二十七,除了拍摄的内容,就是黑屏的语音,孟余问:“这一段如果只保留感情线,柳疏后面查赈粮案的动机怎么接?”


    他的语气并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视频故意截掉了很多部分,只留下他站在众人之间提出质疑的画面。


    看起来像一个演员在试拍现场公开挑战剧组。孟余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卸妆棉擦过眼尾时,用力得有些重。


    化妆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动作放轻了一点。


    等他换完衣服出去,费野的车已经停在摄影棚侧门。


    那是一辆很旧的黑色车,车型并不显眼,车身在夜色里落着一层薄灰。费野坐在驾驶座,车窗降了一半,手搭在方向盘上,远远看见孟余出来,便抬了抬下巴,“上车。”


    孟余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后先闻到一股很淡的纸张味。


    费野的车里常年堆着书,车门储物格里甚至还有一叠被咖啡浸过边角的角色小传,孟余系上安全带,低声问:“陈绍宁呢?”


    “先回工作室整理资料。”费野发动汽车,“曲柠还在医院,我们先去医院接她。”


    孟余顿了一下:“好。”


    树叶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灰绿的颜色,风从枝叶间穿过去,细瘦的树干微微摇晃。


    车开出基地后,城市的灯渐渐多起来。


    高架桥从夜色里横穿过去,桥下是尚未拆除的旧厂房。


    再往前,连片的居民楼挤在缓坡上,阳台晾着衣服,厨房窗户里有油烟升起。


    孟余靠着椅背,望了一会儿窗外,费野没有立刻提热搜,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你看到了吗?”最后还是孟余先开口。


    “看到了。”


    “你觉得是谁放的?”


    费野打了一下转向灯,车并入高架主路:“这问题没有意义。”


    孟余转头看他,“能在试拍结束前拿到现场视频,又能在半小时内把词条做上去的人,不会只安排一个出口。”费野说,“即使找到最早发布的账号,也只是替人发东西的手。你现在问是谁,不如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段,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孟余沉默片刻:“为了说我不尊重剧本?”


    “太浅了。”费野的声音不高。她开车时很少做多余动作,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语气却比平时更冷,“你过去半年被推上热搜几次了?”


    “三次。”


    “是五次。”


    孟余皱眉,费野提醒他:“品牌活动迟到一次,采访黑脸一次,剧组耍大牌一次,粉丝骚扰其他演员一次,还有上个月所谓的私联站姐。”


    “后两次没上主榜。”


    “词条位置不重要,叙事连续性才重要。”费野说,“从去年开始,有人在稳定地给你增加负面标签。第一次让人觉得你不好合作,第二次让人觉得你情绪不稳定,第三次让人觉得你仗着有热度干涉创作。哪怕每一次最后都澄清,印象也已经叠起来了。”


    车经过一处江桥。


    桥面很高,视野忽然开阔。


    对岸新建的写字楼排成一线,顶端灯牌亮得刺眼,楼下却还有一片没有完全搬空的旧街区,窄巷里挂着橙黄色的小灯笼。


    孟余低头看着手机,热搜下的评论已经分成了几种固定说法。


    有人说他提出的问题合理,柳疏本来就不是恋爱工具人。有人说演员只需要表演,无权质疑剧本,还说和原著不一样也是创新,为什么不让创新?还有大量账号在重复一句话——真正专业的演员,应该学会在规则内创作。


    这句话出现得太频繁,像提前准备好的口径,孟余把内容都读完,最后说:“已经开始了。”


    费野只扫了一眼:“比我预计得快。”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单独看没问题。”费野说,“演员当然需要尊重整体创作,任何剧组也都有流程。问题在于,它现在不是一句原则,而是一把已经找到目标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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