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编剧也没说话,导演低头看分镜,拿着对讲机喊,“先走一遍。”


    孟余点头工作人员上来给他吊威亚,陈绍宁看见那几根细细的钢丝,眉头一皱,“这个安全吗?”


    费野说:“正常拍摄设备。”


    陈绍宁看向系统投射眼前的回答。


    【存在一定风险,很多剧组出现过威压事故。】


    陈绍宁:“……”


    她更不放心了。


    费野看她一眼,“别紧张,今天只是低高度试拍。”


    陈绍宁一时间皱眉和点头不知道哪个先。


    第一遍试拍开始,棚里的人工雨落下来,孟余被吊到半空,背靠着城墙,手腕垂下,血浆顺着指尖滴到地上。


    镜头缓慢推进,导演盯着监视器。


    许编剧捏紧电脑边缘,费野靠在椅背上,脸色很冷,场记打板。


    “《唤神》柳疏戏试拍第一条,开始!”


    雨声一下子压下来,孟余睁开眼。


    他眼里的光很淡,不是快熄灭的淡,是烧过太久,最后只剩下一点灰烬下面的火。


    他动了动手指,请愿书从掌心滑下来半寸,又被他用尽力气攥住。


    镜头外,有人念皇帝的台词。


    “柳疏,你可知罪?”


    孟余抬起头,雨水从他睫毛上落下来,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


    “臣知。”


    棚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对面继续念:“知罪便好。”


    孟余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滑下来。


    “臣知……今日入宫,惊扰圣驾,是罪。”


    他喘了一口气。


    “臣知……拦御道,击登闻鼓,是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没有散。


    “臣还知,城外三万饥民,已经等了七日。”


    导演的手慢慢放下了,许编剧盯着监视器,眼眶忽然有点红,费野坐直了一点,陈绍宁没有动。


    她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那个人一起变慢了,孟余抬眼看向镜头,明明他看的是镜头,陈绍宁却觉得他看的是城外。


    “粮仓……”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开了吗?”


    没有人说话,雨还在下,血还在滴,请愿书在他手里,被雨水泡得发皱。


    镜头推到近景,孟余的眼睛慢慢失焦,他没有喊,没有控诉,没有说爱谁,没有说恨谁。


    他只是死前还在等一个回答,导演忘了喊停,场记也忘了。


    棚里安静了很久,直到孟余被威亚轻轻晃了一下,工作人员才反应过来,导演猛地回神。


    “卡!”


    棚里这才重新有了声音,工作人员冲上去给孟余解威亚,化妆师拿毛巾,陈绍宁跟着过去递水。


    孟余落地的时候,脚步有点虚,陈绍宁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费野也站了起来,孟余接过水,没有立刻喝,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请愿书,那是道具,纸也是假的旧,墨迹也是做出来的,他看了很久,导演终于从监视器后面抬头,他声音有点哑。


    “这条……挺好。”


    许编剧立刻说:“就这句。”


    费野看向周庭,周庭站在另一边,身边跟着制片人王总,他从刚才开始一直没说话,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他。


    周庭笑了笑,“孟老师演得很好。”


    费野:“所以不用加临终牵挂女主了吧?”


    制片人立刻打圆场,“费老师,这个不是加不加的问题,是我们要综合考虑观众情绪。”


    许编剧把电脑一合,听到费野说,“观众情绪已经在这里了,柳疏的线可以不做CP宣传,观众可以感受到的。”


    制片人看她,许编剧泪眼汪汪,“我刚才有情绪,柳疏真的太让人感动了。”


    导演抱紧保温杯,小声说:“我也有。”


    制片人:“……”


    周庭看着监视器回放,画面里,柳疏在雨里抬头,他说,粮仓开了吗?


    镜头里眼神戏很不错,拍摄的角度里,可以看出来这个角色的力度。


    周庭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句确实不错。”


    费野:“不是不错,是正确。”


    周庭抬眼看她,费野也看他,“柳疏死前最后一句话,不该留给一个他根本没有见过的人。”


    制片人咳了一声,“这个我们之前已经调整过时间线了,陈鹤真可以不在场,只是柳疏心里有一个牵挂。”


    费野笑了,“他心里当然有牵挂。”


    制片人刚要松口气,费野继续说:“城外三万活人。”


    制片人:“……”


    许编剧低头,肩膀抖了一下,是在憋笑,孟余披着毛巾站在旁边,妆还没卸,脸上全是血水。


    他忽然说:“我演不了那个版本。”周庭看向他,棚里再次安静,孟余声音不高,“如果临死前要说对陈鹤真的牵挂,我演不出来。”


    制片人脸色一变,“孟老师,不至于这么绝对吧?演员就是要完成不同理解。”


    孟余点头,“是。”他抬起眼,“但不能完成错误理解。”


    孟余站在一片假雨之后,身上披着毛巾,脸色还有点白,可他的眼神很稳,像柳疏刚刚还没死完。


    制片人脸色不太好看,“孟老师,什么叫错误理解?剧本创作本来就有很多可能性。”


    孟余说:“小说里,柳疏死前三十年,陈鹤真还没出生。”


    制片人:“……”


    “两个角色相差几十岁啊,不是一辈人,你为什么要把两人连在一起。”


    费野瞥见了,补了一句:“你非要用人物逻辑错误的方向去拍摄吗,原著核心表达错误。”


    周庭终于笑了一声,“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费野说:“周总,这是在整理意见。”


    周庭看着她,“费老师,你很会抓字眼。”


    费野:“写小说的,靠这个吃饭。”


    周庭不说话了,他转头看监视器,画面又回放了一遍。


    雨夜城墙,白衣,请愿书。


    粮仓开了吗?


    周庭看得很久,制片人站在旁边,低声说:“周总,要不要再试一版带情感牵挂的?”


    棚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制片人被看得一顿,费野笑了,“你要不要亲自上去试?”


    制片人:“……”


    费野:“你挂上面,对着三十年后才出生的人说一句我牵挂你。你要是能演得出来,我承认这版本有生命力。”


    许编剧低头咳了一声,导演把脸埋进保温杯,孟余也低头喝水,只有陈绍宁认真想了想,“从生理年龄和时间线看,确实比较困难。”


    制片人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知道该先反驳谁,周庭终于抬手,“不试了。”


    制片人一愣,“周总?”


    周庭看向孟余,“就按这句拍。”


    周庭笑了笑,“这一条效果不错,传播点也有。”


    费野脸色瞬间冷下来,“传播点?”


    周庭像没听出她的不快。


    “费老师不用这么敏感。好的内容本来就有传播价值。‘粮仓开了吗’这句,确实比强行加感情线更有记忆点。”


    费野还想说什么,孟余先开口,“可以。”


    费野看他,孟余说:“先保住这句。”


    棚里安静了一下,费野闭了闭眼,然后点头,“行。”


    陈绍宁看着他们,她忽然明白了“暂时”是什么意思。


    不是他们相信周庭,而是这一刻,他们只能先把这句话钉住,像把一块快被风吹走的布,用钉子钉在墙上。


    不一定永远有用,但至少现在,它还在。


    许编剧立刻打开电脑,把死亡戏最终试拍版本记录下来。


    导演也像终于活了一点,开始跟摄影师讨论镜头,“刚才那个近景保留。雨可以再小一点,不要挡眼睛。”


    摄影师点头,“光能再压暗一点。”


    导演看向孟余,“孟老师,等下能不能再走一遍?”


    孟余点头,“可以。”


    陈绍宁看着他。


    孟余脸上的血妆还没擦干净,唇色也被化得很淡,他看起来像刚从一场死亡里走出来,又要回去死第二次。


    陈绍宁忽然问系统:“演员为什么要重复死亡?”


    系统回答。


    【为了留下最准确的一次。】


    陈绍宁沉默,第二遍开始前,化妆师给孟余补血浆。


    工作人员重新整理威亚,许编剧站在监视器后面,盯着自己的剧本,费野低头给曲柠发消息。


    【费野:保住了。】


    曲柠很快回。


    【曲柠:‘粮仓开了吗?’这句话吗?】


    【费野:嗯。】


    曲柠发了一个很小的哭泣表情。


    费野抬头看孟余,他已经重新站到城墙前,第二条试拍比第一条更安静,孟余这次没有立刻睁眼。


    雨落下来,他像是真的已经快死了。


    对面的台词响起,“柳疏,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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