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下高架,进入医院所在的老城区。这里的道路窄了许多,沿街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剩药店和夜宵店还亮着。
他们到得比预计早,费野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两个人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弥漫着消毒水味,镜面墙壁照出孟余略显疲倦的脸。
他刚卸完妆,眉眼失去了镜头前被强化的锋利,只剩下一点压着情绪的沉静。
到地方曲柠坐在等待区,她不肯说自己的病症,只说没什么大事而已,她看见孟余,先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问:“又上热搜了?”
孟余走过去,弯腰提起她脚边的包:“你消息倒快。”
曲柠轻哼一声,站起身时动作仍慢了一点。
孟余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没拒绝,只是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替他把外套领口压平。
“视频我看了。”她低声说,“剪得很有目的。”
“费野也这么说。”
“她当然这么说。”曲柠朝门口看了一眼,“她现在那张脸,明显已经在脑子里判了三个人无期徒刑。”
回程时,曲柠坐在后排,医院门口的树上缠着一圈圈装饰灯,车开出去后,灯光从她脸上迅速掠过。
她靠着车窗,受伤的右手放在膝上,孟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次,确认她没有不舒服,才重新看向前方。
“你试拍怎么样?”曲柠问。
“导演说先这样。”
“那就是不怎么样。”
“也可能是很好,只是他不愿意夸。”
“你认识的导演里有这种人吗?”
孟余想了想:“没有。”
曲柠笑了一声,笑意却很快淡下去:“柳疏那场戏真的改了?”
“改了。”
“改成什么?”
“他不是为赈粮案出头,是为了阻止女主定亲。”
后排安静了几秒,曲柠是漫画家,比普通观众更清楚人物动机被替换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望着车外缓慢后退的建筑。
远处有一列轻轨从半空经过,车厢里的灯像一串移动的方格,短暂照亮桥边空置的广告牌。
城市正在从旧区驶向新区,路面渐宽,玻璃幕墙逐渐取代了斑驳水泥墙。
曲柠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柳疏就不是柳疏了。”
孟余没有接话,反倒是费野说,“他逗你呢,我天天跟着,怎么可能让剧组乱改,真的要改变我小说的逻辑,他们要赔不少钱。”
他知道她指的并不只是删掉一场戏,柳疏这个人物在原著里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始终站在所有主要人物的私人欲望之外。
别人争权、复仇、相爱、背叛,柳疏却试图追问更大的东西。他也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他的情感从不成为行动的唯一动力。
他会爱人,也会失去人,不论身边有没有人,他依然会走进那场风雪,依然会查赈粮案,依然会在人人默认沉默的时候开口。
把他改成一个只因女主而反抗家族的人,表面上仍保留了勇敢,实际上却抽走了人物的脊梁,更不要说这个女主的时间线和柳疏完全无法重合。
“现在网上说你干涉创作。”曲柠说,“可这本来就是试拍沟通。演员连人物逻辑都不能问,那还试什么?”
“重点不是能不能问。”费野终于开口,“重点是他们需要让所有人觉得,他问了就是错。”
“他们是谁?”曲柠问。
“等回去再说。”
费野工作室在一栋由旧印刷厂改造的建筑里,院子很深,车从铁门开进去时,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陈绍宁已经在门口等他们。
“曲柠。”陈绍宁走过来,想接她的包,“医生怎么说?”
“暂时死不了。”
“那就是恢复良好。”
陈绍宁认真点头,接过孟余手里的包。
工作室一层靠墙摆着整面书架,中间是长桌和几张并不配套的沙发。
楼梯旁挂着曲柠画的《唤神》人物设定图,柳疏一身白衣站在雪地里。
费野去厨房烧水,孟余扶曲柠在沙发上坐下,陈绍宁则把平板连接到墙上的投影设备。
很快,整面白墙上投屏出现了今晚的热搜走势、传播节点和主要账号关系图。
曲柠看着密密麻麻的线:“你做的?”
不是陈绍宁做的,是系统做的,但现在她也就点头认可,“第一批发布视频的账号有十七个,表面上分属不同营销公司,但过去半年接过同一家平台外包业务。其中九个账号在孟余之前几次负面舆情里也出现过。”
孟余走到投影前,页面上按照时间列出五次事件。
第一次是品牌活动迟到。实际上活动临时提前了四十分钟,主办方没有及时通知艺人团队,最后却有营销号先发现场空座照片,配文说他“压轴耍大牌”。
第二次是采访黑脸。原视频里记者连续问了三个与前合作演员私生活相关的问题,他明确表示不方便回答。剪辑版本删掉提问,只留下他沉默侧脸的十几秒。
第三次是剧组耍大牌。那次他因急性肠胃炎被送医,剧组也发了说明,但“孟余临时罢演导致全组停工”的话题仍挂了整整一天。
第四次是粉丝骚扰其他演员。
第五次是私联站姐。
每一次单独看都不致命,每一次也都能解释。可当它们被放在一起,便构成一个逐步清晰的形象——情绪化、难合作、过度介入项目、纵容粉丝、与职业边界模糊。
“他们不是要一次性毁掉你。”陈绍宁说,“更像在为某个阶段提前铺设认知。”
费野端着几杯热水回来:“现在阶段到了。”
他把水放下,在长桌一侧坐下,“先说结论。”费野看向孟余,“这次放出试拍视频,不只是为了黑你,也不只是普通的角色争议。它的目标很可能是推动平台重新评估剧本。”
曲柠皱眉:“靠一段偷拍视频?”
“靠舆论制造的敏感性。”费野打开桌上的纸质剧本,翻到柳疏第一次出场的部分。
“最开始改柳疏的人设,我以为只是常见的商业调整。削弱支线人物,把戏集中给男女主,强调感情线,减少公共议题。做法粗暴,但不难理解。”
“现在你不这么想了?”孟余问。
“不完全是。”
费野用笔在剧本页边画了一道线。
“柳疏原本的人物弧光,和整部戏最重要的公共叙事绑定。他查赈粮、揭地方官、反驳世家,不是为了成为更有魅力的男配,而是负责把故事从几个主要人物的私人关系,推向更大的现实结构。只要他保留,观众就会意识到,《唤神》并不只是一个关于爱情和<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的故事,而是在讨论阶/级/压迫的公共叙事。”
曲柠说:“所以他们一开始就不希望这个剧里出现真正有风骨的人物。”
“更准确地说,是不希望出现一个不依附男女主叙事、又可能获得观众认可的人物。”费野说,“柳疏越完整,就越会暴露其他人物被改得单薄。他的风骨不是装饰,而是一把尺子。只要这把尺子还在,观众就能看出整部剧删掉了什么。”
陈绍宁在旁边补充:“从传播结果看,柳疏也是最容易形成独立受众的角色。他没有完整感情线,不依赖主角团关系,但价值立场清晰。这类角色一旦塑造成功,很容易突破番位限制。”
孟余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柳疏最后怎么样?”
费野继续道:“如果只是削弱柳疏,直接按现在的剧本拍下去就够了。可问题是,前几次原著粉反应很大,孟余也在试拍里提出人物逻辑。剧组内部应该有人担心,现有改法会在正式开机后不断引发争议。”
曲柠问:“所以他们先把孟余塑造成不专业?”
“这是第一层。”
费野把那句正在热搜上高频出现的话写在纸上。
——学会在规则内创作,是对所有主创的尊重。(1
“这句话听上去非常正确。”费野说,“演员不能越权,编剧不能擅自改导演方案,导演也不能无视平台要求。影视创作本来就是工业协作,没有人可以只顾自己的表达。”
“但他们在偷换概念。”孟余说。
“对。”费野看向他,“他们把‘在规则内沟通’,替换成了‘接受一切既定修改’。你只要承认这句话,就可能被进一步要求承认剧组原来的处理没有错。”
曲柠冷笑:“不承认就是不尊重主创,承认了就是自己认错。”
“而且这不只是让孟余闭嘴。”陈绍宁点开另一页数据,“这个话术一旦建立,以后同一部剧里任何演员争取人物逻辑,都可以被归入干涉创作。它可以用来防爆孟余,也可以用来防爆其他可能超出预期的角色。”
“防爆”两个字在房间里显得格外直白。
所谓防爆,从来不只是不给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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