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人……发生了何事?”他忍不住问道。
云司齐没有回答,下一瞬他果断地将信纸凑到灯盏上,火舌舔上纸笺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盯着那团灰烬看了片刻,然后才缓缓松开手,任灰烬飘落在案上。
“这信,”云司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都有谁看过?”
薛管家熟悉云司齐的语气,自然明白了他想问什么,闻言连忙躬身道:“那头将信秘密送至府上,此事只有老奴一人知晓。老奴不敢有片刻耽搁,直接送到了大人手中。这期间未曾有第三人瞧见,也无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便是老奴自己,也绝不敢偷看半个字,请大人放心。”
云司齐自是信任薛阳的,他微微颔首,脸上的阴鸷稍敛了几分,他长吐了一口气,按下心中的不安,重新在书案旁坐了下来。
“大人!大人!不好了——!”
外头骤然传来女子尖利的惊叫,脚步声急促而慌乱,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般。
云司齐霍然起身,手肘不慎撞倒了灯盏,火苗溅上他的手指,灼烫钻心,他强忍着痛楚,又惊又怒,望向门口。
“砰——”
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婢女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慌。云司齐记得她,这是王新月身边伺候的婢女霜儿。
“放肆!”薛管家厉声呵斥,一步上前挡在她面前,“你是什么东西!大人在此,也敢这般没规没矩地乱闯,成何体统!”
云司齐气得额角直跳。真是乱了套了,若是换做从前,这府中的下人哪敢这么没规矩?如今云诺不在府上,王新月又卧病在床,府上这些杂事几乎全都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想到这,云司齐心中愈发烦躁,连带着看地上婢女的眼神都凌厉了起来。
他正要发泄一通自己这连日来心中的郁气,哪知还未开口,霜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哭喊道:
“大人!夫人……夫人她……病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云司齐脸色剧变, 猛地攥紧了拳头,失声问道:“怎么回事?今日不是才让大夫看过她吗?”
霜儿抬起头,哽咽道:“今晨夫人便已说不出话了, 大夫看过也已经无力回天,奴婢要禀报, 夫人拦着不让, 说近日大人辛苦,叫奴婢不要惊扰……方才奴婢去给夫人擦身, 才发现……夫人仰面躺在榻上,人已经没了气息, 身子都凉了……”
话音未落,云司齐神色骤变,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看样子是要去凤栖阁, 霜儿连忙爬起身欲跟上,薛阳也紧随其后。然而, 就在云司齐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却猛地收住脚步, 停在了原地, 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住了。
霜儿被吓了一跳,险些撞上云司齐, 她偷偷抬眸看去,烛火映着云司齐的后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瞧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她不敢说话,只默默站在他身后, 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云司齐沉默了良久,缓缓转过身来。
“夫人病逝的消息,还有谁知道?”他望着霜儿,半张脸隐匿在外头的黑夜里,一双眼在昏暗中幽深如渊,声音淡漠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霜儿一怔,战战兢兢道:“如、如今入夜,凤栖阁伺候的下人都已经歇息了……这些日子都是奴婢在贴身照顾夫人,是以此事只有奴婢一人知晓,就连二小姐都是不知的。奴婢发现后,便即刻赶来禀报大人了……”
云司齐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案上那摊灰烬上,指尖那抹被火苗舔过的灼痛,此刻又隐隐翻涌上来,近乎难耐地扯动着他每一根神经。
那纸笺上的短短两句话在他脑中回响着,是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有任何差池。事到如今,绝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一步踏错,将会满盘皆输,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的冷意。
“封锁消息。”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夫人病逝之事,绝不能泄露半句,就我们三人知晓。”
霜儿彻底呆在原地,她没明白云司齐的目的,夫人没了……大人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她愣愣地张了张嘴:“可、可夫人的尸身……”
“秘密送出去。”云司齐打断她,“对外只说,夫人沉疴难愈,需往清静之地将养。凤栖阁里的人,让她们管好自己的嘴。”他顿了顿,目光寒了下来,“若是我没记错,你是新月的陪嫁丫鬟吧……”
“是……”
“别想着给王家透露消息,若是走漏了风声……你该知道后果。”
霜儿浑身一震,再不敢多言,只颤声应道:“是……奴婢明白……”
她瑟缩着退出了房门,面前这个人的声音、气息、每一寸沉默,都让她觉得陌生。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云大人?
云司齐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纸,执笔蘸墨,平静得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
……
自从孟离离开后,禹柏如几乎每日都会至少回留云斋陪云诺用一次饭,歇息一晚后第二日一早再快马离开,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可今日禹柏如直到傍晚都不见人影,雾影传话来说,主子有事要忙,今日便不过来了。云诺没有多问,毕竟从前禹柏如也常常四处奔波,忙得脚不沾地,若当真日日都来陪她用饭,那才叫稀奇。
可到了夜里,她在榻上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明明没什么不对劲,心里却莫名地发慌,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索性披衣起身,打算在院中走走,透透气。刚巧今夜月明星稀,万里无云,这林间又气候宜人,夜风清凉,在这附近闲庭信步,人也会觉得舒坦许多。
外院中,南萧一身劲装,软甲裹身,长刀悬于腰侧。一切准备完毕后,他大步流星走入马厩,牵出一匹枣红色的快马,一纵身便要跃上马背。
雾影闪身出来一把拉住了他,低声道:“南萧!你去哪?忘了主子今日特地交代了,让咱们留在这里吗?”
“今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儿,留云斋这边不会有事。”南萧也压低声音,语气却很急切,“这儿根本不需要保护,我们在这里也是无用,你也与我一起去吧,有商离留在这就够了。”
“主子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就听主子的,不要自作主张。”雾影仍然拉着他的手臂,不让他上马。
“我跟随主子筹谋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南萧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眸中似有火光闪烁,他朝雾影凑近,沉声逼问,“如今真的到了关键时刻,我怎能躲在此处,让主子独自去面对?这跟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
雾影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动容,但他一向将禹柏如的命令奉为圭臬,禹柏如说东,他绝不往西,是以他仍坚持道:“主子那边有霁王殿下一道同行,玄甲军也早已调拨过去,断不会出什么岔子,你难道还信不过主子吗?”
“你不去,我去!”南萧猛地甩开雾影的手,声音又急又躁,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不论输赢,这一仗我都要和主子一起打。就是事后挨罚,我也认了!今晚,谁也别想拦我!”
“你要去哪里?”
院门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雾影二人同时僵在原地,他们扭头看去,只见云诺从院中缓缓地走了出来,月光下,她神色淡然,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目光直直望向了南萧。
雾影不知方才他们的对话云诺听见了多少,他脸色微变,下意识朝南萧看去。
在云诺洞若观火的视线下,南萧也难得露出了一丝慌乱,但还是规规矩矩朝她行了一礼:“云小姐。”对于云诺的询问他却闭口不答,只是握着缰绳的手仍死死攥着,丝毫没有要放弃离开的意思。
云诺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问:“是禹裴川那边终于动手了吧?”
雾影和南萧闻言俱是一愣,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云小姐是如何得知……”雾影脱口问道。
“猜的。”
她猜到了。溪年死后,那些靠照夜镜豢养的镜奴失去了术士维持,失控只是迟早的事。而禹裴川作为幕后主谋,着人大量豢养镜奴军,目的昭然若揭。若想不功亏一篑,京城内必然会爆发混乱,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记得清楚,当初在合欢楼翻到的那本账簿,一笔一笔记得分明,光是军马上的花销便列了长长一串。当时她还没想到这一层,如今回想起来,想必是那时禹裴川就已经在召集人手筹备了。果不其然,她这猜测一出口,雾影与南萧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惊愕,便已替她证实了答案。
南萧沉默片刻,拱手道:“既然云小姐已知晓此事,我便直说了。今夜宫内突发叛乱,主上与霁王殿下已带兵前去平叛了。”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属下必须前去护主子周全,请云小姐恕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