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离也不推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淡淡开口:“你一直把诺儿留在这里,怕是不妥吧。”
禹柏如微微一顿,放下酒壶,正色道:“是晚辈思虑不周,若是我早知道孟前辈是诺诺的恩师,必定与她一起登门拜会。前辈于诺诺恩同再造,不止是师徒之谊,更是如亲生父亲一般。按礼数也该晚辈先上门,倒让您先找过来了,实是晚辈之过。”
孟离听罢,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他顿了顿,又道:“诺儿虽在山野间长大,可吃穿用度上我从未亏待过她。你这地方荒郊野外的,瞧着也不怎么样,伺候的人手也没几个,莫不是怠慢了她?”
云诺忙截住话头,解释道:“师父,其实是我不……”
话未说完,孟离便一个眼风扫过来,语气冷硬:“我没问你。”
她只好将话噎了回去。
禹柏如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前辈放心。晚辈在京中尚有数处宅邸,若诺诺喜欢,哪一处都行,若都不喜欢,再置办新的也可。至于仆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诺脸上,眸中漾开一片温柔,“她若是愿意,便是用饭都不必自己动筷子,晚辈可以亲自照料,保管她生活无忧。”
说着,他夹起一块肉片,自然而然地递到云诺面前:“喏,张嘴。”
云诺抿着唇朝禹柏如使眼色,见他仍举着筷子不放,只得微微低头,将那块肉含进了嘴里。她嚼了两下,垂着眼睫,不敢去看孟离的脸色。
雾影和陆影疏默默对视一眼,双双低下头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碗里。
南萧面无表情,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咯吱作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这一顿饭吃得云诺是心惊胆战, 她没想到禹柏如在孟离面前胆子这么大,不过想来也是,以他的身份, 自是什么都不会怕的。
只是苦了她,乍一下被师父发现了踪迹, 身边还多了个男人, 有种儿时偷偷做坏事被师父抓包的窘迫感。
不过好在孟离只是静静看着她与禹柏如之间的互动,面上并未露出不悦的神情, 也未多说什么。云诺却似乎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一瞬间的失神,仿佛他人在此地, 思绪却已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从前她常看见师父的这个眼神,她知道, 那是师父在想一个人, 一个埋在心底、此生再也无法相见的人。
直到这顿饭吃完, 孟离都没再多问一句话。见云诺放下筷子,孟离朝她看了一眼, 说道:“诺儿,你进来, 我有话跟你说。”
云诺一怔, 旋即起身跟着孟离进了屋子。
禹柏如端起茶盏慢慢饮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那扇半掩的房门瞥了一眼。
屋里, 孟离在桌边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一年多, 你身子有没有什么不适?”
“我能有什么事?”云诺在他对面坐下,笑了笑,语气轻松, “还是老样子,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孟离没接话,只静静地盯着她的脸。
云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又道:“师父,我的医术您还不放心?那不是仅次于您吗?我真没事,怎么这么久没见,您倒是变得絮叨起来了?”
孟离没理会她的调侃,将脉枕往桌上一摆,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把手伸过来。”
云诺笑容微滞,把手缩进袖子里:“师父——”
“你不让我把脉也行。”孟离淡淡道,“现在就跟我回去。你那小情郎要是想拦,尽管让他来找我。”
“师父!”云诺脸颊微微泛红,嗔道,“您说什么呢……”
孟离神色未改,只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似乎笃定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咬了咬唇,知道拗不过,只好慢吞吞地伸出手去,搁在脉枕上。
师父的医术她最清楚不过,或许在刚见到她第一眼时就已经发现了端倪。这一把脉,便是什么都瞒不住了。
孟离指尖搭上她的手腕,不过须臾,面色果然凝重了起来。
云诺垂着头,没看孟离的表情,结果她早已经知道了。
孟离收回手,沉声道:“你这身子……怎么比之前严重了许多?你回京的这段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诺见他已经察觉,也不再遮掩,将初到云府时在枕中发现噬心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又赶紧补充道:“我已经喝过药了,就是您从前教我的那个方子。如今体内的毒早已抑制住,那事都已经过了一年了,您瞧,我如今能跑能跳,内力也不减,怕是比常人的身体还要好上几分呢,师父,您别担心。”
孟离搁在膝上的手指不由得攥紧,指节微微泛白,良久,他才开口。
“你早该回来找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就算仇不报了也可以。你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这事是我疏忽了,若是你出事……我有何颜面去见你母亲……”
云诺眼眶一热。
她知道母亲对师父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一生无法释怀的执念,可这些年,师父从未在她面前表露过什么,总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就连她当初决定回云府时,师父也未挽留过一句。此刻,她忽然明白了,师父不是不在意,是他把什么都藏在了心里,这样的他,这辈子注定要与所爱之人失之交臂。
孟离在房中待了不久,门扉刚动,禹柏如便已站起身。对于孟离与云诺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多问,只眉眼含笑道:“孟前辈与诺诺久别重逢,想必还有许多话要说。晚辈已让人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前辈若不嫌弃,可在这留云斋内住下。有您陪在身边,诺诺定会十分欢喜。”
孟离觑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小子倒是会说话。”
“留云斋……”孟离琢磨着这三个字,抬眼环视这明显是精心布置过的院子,目光在那一片木槿花树上停留了片刻,轻笑了一声,道,“不必了,这儿不是我住的地方。你们小两口在这,我夹在里头做什么?没意思。我都这个年纪了,也没兴趣挤在这儿碍小辈的眼。”
他说得直白,禹柏如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也不强留。
“况且,我还有些事要去办。”孟离眸光一凛,望着禹柏如,正色道,“我不管你是什么王爷贵人,你需得记着你先前说过的话。日后若是让我知道你亏待了诺儿,或是她在你这儿受了半分委屈——”他稍作停顿,目光沉下来,“就算我不在她身边,也定会回来,将她带走,到那时我便不会像今日一般手下留情了。”
禹柏如也收起了笑容,拱手郑重道:“前辈放心,晚辈绝不会忘。”
孟离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笺,递了过去。禹柏如展开,只见上面只写着几个字——云来镇,柳溪渡口。
孟离低声道:“我居无定所,若是今后你们遇见了什么事需要帮忙,可到此处寻渡口老叟,同他说‘浮萍无根,何处是归’,他自会将寻我之法告知于你。”
禹柏如不知孟离为何忽然交代这些,不过想来也许与他方才在屋中和云诺相谈之事有关,他并未迟疑,双手接过纸笺,将其仔细折好,收入袖中,颔首道:“晚辈记下了。”
孟离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走得潇洒,衣袂翻飞,连头也未回,一如他来时一般,了无踪迹。
……
入夜,云府书房内,烛火跳动,映得云司齐眉心的皱纹愈发深了几分。他搁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案上堆着的一摞文书还只批了小半,这几日府上不得安宁,朝中又诸事繁杂,他今日只睡了一个时辰,接连不断的事务下精神几乎已是强弩之末。
“大人——”薛管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急切。
云司齐眉头一拧,不耐道:“什么事?没见我在忙?说了多少遍,书房重地,无事不得叨扰。有什么事明日再报。”
外头安静了一瞬,薛管家却没走,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门缝:“大人……是那头来的消息。”
那头。
云司齐执笔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他沉默了片刻,将那支笔搁回架上,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薛管家快步走进,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那信笺薄薄的,封口处用蜡封着,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可云司齐只看了一眼,面色便已沉了下来。
他接过信笺,拆开封口,将里头的纸笺抽出,只看了几行,便瞳孔骤缩,后背陡然绷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连手指几乎要把纸张揉烂都未曾察觉,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薛管家站在一旁,不明所以,只见云司齐面色铁青,额头青筋隐隐跳动,却死死咬着牙关,一个字也没说。他跟了云司齐多年,从未见到大人露出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被捏住命脉的、压抑到极致的惊骇,看得他的心也跟着狂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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