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情提着一篮屠苏酒走进院子,桑枝跟在后头,胸前抱着一大堆“假花果”与干果,满满当当地往桌上一堆。


    苏情笑道:“小姐在看什么这么高兴?”


    云诺将信收入妆匣,笑容不减:“是姜家的消息,姜莞没事。哦对了,跟哥哥说了没有?他几时过来?”


    苏情眉眼弯弯:“大公子答应了,说是马上就过来,我们先收拾。”


    她提了提手上的篮子,喜道:“这是大公子特意让奴婢带来的屠苏酒,京城年年除夕必饮,说是寓意着‘屠绝鬼气,苏醒人魂’,祈求新的一年不染瘟疫,身体健康呢,小姐可一定要尝尝。”


    今日是除夕,按理说是一家团聚的日子,可云府的境况却与别家不同,听闻王新月早早地便将云司齐请去了凤栖阁,老夫人自是不愿与王新月待在一处,恰巧身子不爽利,便直接待在自己的屋中养病了。


    云诺自请侍疾,照顾了老夫人半日,还是最后老夫人佯装生气将她“赶走”,她这才从老夫人那回来。既然无需跟云司齐夫妻虚与委蛇,云诺便让苏情去请云谨,打算今年除夕就在晚晴阁过。


    听到此消息,陆影疏与桑枝别提多高兴,当即动手忙活了起来,年货堆满了院子,她们还在门口贴上了门神与桃符,在屋檐下挂上了红灯笼,这素日清寂的小院,一时竟也满溢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入夜时分,屋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几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


    苏情率先举杯,笑道:“今几个除夕,奴婢先敬小姐和公子一杯,愿二位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且将旧事归于尽,以此新岁迎春光!”


    桑枝吐了吐舌头:“奴婢不懂诗文,那便祝小姐、公子,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陆影疏眨巴着眼睛,磕巴道:“那、那我就……多喝几杯,敬大伙儿!”说着她毫不犹豫地连着三杯酒下肚,尽是豪迈。


    “爽快!”


    屋内顿时响起欢声笑语,云诺笑着饮尽杯中酒,目光落在身侧的云谨身上。他端坐于席间,许是许久没与亲朋如此相聚,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此刻也在苏情等人的笑声中微微松动了眉眼。


    “哥哥。”云诺斟满酒,双手捧到他面前,笑意盈盈,“除夕快乐。”


    云谨垂眸看她,接过酒盏,一饮而尽,他放下酒盏,薄唇微动,终是吐出几个字:“新年如意。”


    窗外,不知何时响起了爆竹声。云诺推窗望去,但见夜空之中,朵朵烟花次第绽放,将漆黑的夜幕染成流光溢彩的画,五颜六色的光焰交织在一起,如繁花坠落,如星河倾泻。


    “快看快看!”桑枝兴奋地指着窗外,“那边的烟花好漂亮!”


    苏情和陆影疏也凑到窗前,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哪朵烟花更好看。


    云诺倚在窗边,看着眼前这一幕,端起酒盏,又是一口酒下肚,屠苏酒温温热热地滑入喉间,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真好。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除夕。


    云诺这回是真的喝醉了,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


    宴席散去,唯有苏情与云谨尚且清醒,云谨在军中喝惯了烈酒,这几壶屠苏酒自是不在话下,苏情是因为知道屠苏酒虽为药酒,喝多了也足以醉人,喝得极为克制。


    二人将陆影疏和桑枝送回房,又将云诺安顿好,一切收拾完毕后,各自散去。


    他们走后,云诺觉得屋里闷得慌,几番歇息不下,最终还是决定出门走走。


    其实现在时辰不算太晚,外头的烟火还在继续,云诺沿着晚晴阁前头那条石板路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凤栖阁外。


    鬼使神差的,她朝里面望了一眼。


    凤栖阁内,灯火通明,处处布置无不显示着用心,云姝身子刚刚恢复,此刻正与王新月和云司齐围坐在一起,云诺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她们发自真心的笑颜,云司齐被哄得开怀大笑。


    真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云诺心想。


    她笑笑,转身朝府外走去,街道上几乎没有人烟,这个时辰,连小摊贩都已收拾摊位回家团聚,但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喜庆的彩灯,照得这条街也不至于太寂寥。


    云诺也没想好自己要去哪里,她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走累了,又或许是酒的后劲又上来了,她脚下有些不稳,眼前出现一棵大榕树,她便在树下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老榕树的枝干上挂满了灯笼,灯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每一盏灯都是一团温暖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整棵树笼罩在柔和的亮色里,夜风吹过,灯笼轻轻转动,光影也随之流转,静谧而安宁。


    其实从前,云诺与师父孟离生活时,从不曾过过除夕。每到这一日,屋里便比往常更加沉默,她印象中,师父总是独坐窗前,望着外面的灯火出神,一坐便是整夜。而她,便也陪着他坐着,不问也不闹。


    外头鞭炮声声,烟花漫天,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与他们毫无干系。年年如此,除夕之夜,那间小屋便成了这世间最冷清的地方,久而久之,她也便忘了,原来除夕该是热闹的。


    云诺从未告诉任何人,十一年前的除夕之夜,母亲的手在她小小的手心下逐渐冰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元景五年除夕当夜, 大雪给乌谷山镀上了一层白霜。


    烛火摇曳,映出榻边一个小小的身影。幼年的云诺跪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握着虞晚秋垂下的那只手, 握得那样紧,像是想把自己仅有的一点暖意渡给母亲。她眼眶里蓄满了泪, 在烛光下盈盈发亮, 却倔强地瞪大双眼,死死咬着嘴唇, 不肯让那泪水落下来,更不肯让哭声从齿缝间泄出半分。


    此时的虞晚秋浑身瘫软, 斜靠在孟离肩上,脸上毫无血色, 虚弱得如外面飘荡的雪花, 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于无形, 消失在这人世间。


    看着年幼的女儿,虞晚秋牵扯嘴角, 挤出一抹笑,她想抬起手抚摸云诺的头发, 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对云诺道:“诺诺乖,去、去看看……外头是不是……下雪了?你……先出去玩雪, 待会儿……堆个雪人给我看……好不好?”


    云诺乖巧地站起身,摇摇欲坠的眼泪随着她的动作落在虞晚秋手背上,可虞晚秋却已感受不到那滴泪的温度。


    云诺最听母亲话了, 小手胡乱地擦擦脸,稚声道:“好,诺诺先去, 母亲一定要来哦。”


    云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虞晚秋再也压不住喉间那股腥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孟离的衣襟。孟离忙抬手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迹,又反复将落在她身上的血点擦拭干净,如同在照顾心爱的瓷娃娃。


    虞晚秋蓦地笑了,唇间的血反而给她苍白的面容添上了一抹艳色,触目惊心的红。


    “孟离……你……怪我吗?”


    孟离擦拭血液的手顿了一下,仍是没有接话。


    虞晚秋笑得更加明艳:“你从前就是这样,不爱说话……得改改……咳咳咳……”


    许是被那口血呛住了,又或许是毒性早已侵蚀了她的五脏六腑,令她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虞晚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零碎的血珠又攀上她的衣衫,看来是再也擦不干净了。


    孟离强忍着喉间苦涩,抬手帮虞晚秋轻轻拍着脊背,即使他知道,这早已不能缓解她的痛苦。


    “对……不起。”虞晚秋强撑着身子,终是说出了这三个字。


    孟离浑身一颤,不忍再看她:“别说了。”


    虞晚秋气若游丝:“诺诺她……就交给你了,我……信你……”


    孟离深吸一口气:“我带不好她,还得是你来,我再去给你拿药,等我。”说罢欲起身。


    虞晚秋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力气不大,却让孟离顿时停住了。


    虞晚秋身子是那样的冷,唯有唇间还能呼出一丝微弱的热气。


    “没、没用的……”虞晚秋缓缓合上了眼睛,“我的……大神医……”


    孟离将虞晚秋拥在怀中,却不敢用力,耳边传来虞晚秋极轻的一句:


    “忘了我。”


    怀中的人身子软了下来,彻底地“融化”在他的臂间。


    孟离没出声,就这样抱了许久,远处城镇烟火不绝,一朵朵绚烂的花在夜空中绽开又凋零,透过窗棂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可那些热闹离这间小屋太远了,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就像他再也捂不热怀中人的心。


    孟离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屋子,整个人好似只剩一具躯壳。


    屋外,云诺正蹲在地上,小手冻得通红,面前堆了一个小雪人,还没他的巴掌大。


    云诺仰起头问他:“母亲呢?”


    孟离木然地看着远处的烟火,轻声道:“她睡着了,别打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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