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诺听了,没有接话,她盯着孟离看了一会儿,便直接转身进了屋子。


    孟离恍若未觉,径直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云诺声嘶力竭的哭嚎,与山下的烟火声融为一体。


    地上小雪人的脑袋摇晃了两下,终是滚落在地,碎了。


    ……


    榕树下,云诺恍然间感觉面上有些冰凉的痒意,她伸手摸上了脸颊,却摸到一片潮湿。


    原来她不知何时落了泪,刺骨寒风一吹,刺得她脸生疼。


    她慌忙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眼前烟火漫天,一如那晚窗外的天空。


    突然,她眼前一暗,一个面具覆在了她的脸上,遮住了她满脸泪痕。


    云诺微怔,她仰起头,透过面具,见身旁立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他身披月白暗花绸大氅,面上戴着一个驱傩面具,面具是正神样式。


    虽然对方只露了一双眼睛,云诺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他。


    云诺神色一松:“暠王爷,是你啊。”


    面具下,禹柏如一声轻笑:“我都穿成这样了,云小姐还能认出我来,看来你对我当真是够熟悉的呢。”


    云诺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闻到了他身上的香味,她无暇与他调侃,兀自又低下了头,声音闷闷地从面具中传出:“王爷才是,这好好的除夕夜,不在府上过节,跑到这偏僻的地方,莫不是在跟踪我?”


    禹柏如失笑,他一撩袍角在云诺身旁坐下,背靠树干,懒洋洋道:“无事,出来闲逛罢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已经多年不过除夕了。”


    云诺心头一跳,她忘了,忘了禹柏如这么多年也是一个人,这么说来,他们俩此刻倒是同病相怜了。


    忽然,一片雪花落在云诺的眼睫上,云诺抬起头,天空竟开始下起了雪,无数晶莹飘然落下,被风裹挟着越过树冠吹到她的面前,一如那年除夕之夜。


    云诺心中酸涩,方才还未压下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她忙低下头。


    “想哭就哭出来,没人看的见。”禹柏如轻声说。


    话音刚落,云诺的泪水骤然滑落,她戴着那张面具,将脸埋进膝间,从轻声呜咽到慢慢的放声大哭,哭声破碎而放肆,面具给了她发泄的勇气,此时此刻,云诺哭得像儿时伏在母亲榻边的她一样,赤诚又无拘。


    禹柏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侧,任由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偶尔有灯笼的光影掠过,他戴着面具,看不清他的神情,那双眼睛始终望着远处。


    在身旁少女的哭声中,他眼眸微微颤动,他伸出手,却在离她脊背一寸的地方停住,良久,他轻叹一声,掌心终是小心落下,缓缓拍着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直至云诺哭声渐渐平息。


    二人并肩走在长街上,方才云诺哭了那么一场,眼下竟是有了些倦意,她闷头走在禹柏如身侧,想起他安慰自己那一幕,才后知后觉地觉得面上有些发烫,好在禹柏如也没有多说什么,面具遮住了她的面容,也一并遮去了她的窘迫。


    此时她才好好打量起禹柏如来,雪落无声,他一身白衣立于素裹的天地间,长身玉立,面覆正神面具,衣袂随风轻扬,恍若自九天坠落凡尘的谪仙,遗世独立,不染纤尘。


    云诺瞧着不禁心中咋舌,这暠王爷果真名不虚传,要是京城贵女们知道他其实没残,怕是求亲的人都要将门槛踏破了去。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像是有人疾驰而来。


    云诺还来不及反应,手腕便被一股力道牢牢扣住,禹柏如拽住云诺的手往他那一带,云诺的思绪被打断,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身旁,有几个黑衣人骑着快马擦肩而过,不知是没看到还是不在意,他们似是全然没顾及到路边人的死活。


    或许是酒意还未散尽,云诺被这么一拉,整个人顿时有些晕乎乎的,她还未回过神来,淡淡的绿萼梅香扑面而来,她心头一颤,这种感觉太熟悉,好像……她从前就被他抱过一样。


    这念头刚一冒出,云诺心中猛地一跳,她怎么会这样想?她抬起头,正正望进一双如墨的眼眸。禹柏如正低头看她,云诺方才哭过的眼眶还有些泛红,此刻半带着迷茫与未散的雾气,怔怔的看着他,如懵懂的小鹿。


    禹柏如望着她的眼睛,喉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砰——


    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 绚丽的光映照在二人的瞳孔中。


    云诺回过神,忙错开了视线,见禹柏如没有松手的意思, 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禹柏如这才松开手,他扭头看向那几个黑衣人行去的方向, 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云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除夕之夜,有这么几匹快马还在街上狂奔着实奇怪。


    正瞧着, 禹柏如突然递了一个透明瓶子过来,里面装着一朵花。


    云诺接过一看, 神思顿时清明了几分。


    “照夜镜?”


    禹柏如点头:“还得多谢你之前给我的药水,我的人成功接近种植那片照夜镜的地方, 目前已经成功销毁, 你大可放心。”


    这药水对云诺来说不难, 之前刚研制出来,便托陆影疏给禹柏如送了过去, 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另外……”禹柏如顿了顿,“最近京城可能不太太平, 你万事小心, 有需要可传信给我。”


    禹柏如一路将云诺送回了云府才离去。


    云诺走了这么远的路,此时终于有了些困意, 她躺在床上,一闭眼,脑海里竟然尽是她在禹柏如怀中的画面, 还有禹柏如那双眼睛,似乎带着难以言说的侵略感,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


    心脏莫名地狂跳起来, 一如当时那一瞬间,她忍不住捂住心口,试图压住那一份躁动。


    真是喝醉了,美酒虽好,贪杯误事,她这样想着。


    ……


    皇城,北府。


    几名黑衣人如影在黑暗中穿梭,在宫人看不见的地方来到了禹裴川的住处。


    “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为首的黑衣人语气急切。


    “进来。”是禹裴川的声音。


    黑衣人进屋,扯下了面巾,是个容貌俊秀的男人,看眉眼不像是京城中人。


    禹裴川瞟了他一眼:“溪年?你不在那边守着,什么事要你亲自来禀报?”


    溪年擦了擦头上的汗,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禀殿下,芳菲园突发大火,那一片照夜镜都……无一幸免。”


    “什么?!”禹裴川猛地站起身,“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让你们日夜守着?”


    溪年跪下,急声道:“殿下!依属下看,此番大火应是人为,火势蔓延得实属异常,照夜镜的事可能已经败露,不得不防啊殿下!”


    溪年心中忐忑,他心知今晚确实是他们大意了,守护花田的几人因是除夕,便多喝了几杯,谁知几人都醉倒,待他们醒来时,花田已是一片火海,他无力回天,就如当年藤溪寨的火光……


    想到这溪年恨的牙痒痒,难道此事又是那个游方郎中所为?当年就是因为孟离坏了他的大计,他从藤溪寨逃出,几经波折,过了几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最终他寻着机会投入昭启朝大皇子名下,凭借独特的技艺成为他重用的谋士,如今又要毁于一旦?他不甘心。


    “你是说……有人一直在暗中捣鬼?”禹裴川俯视着地上的溪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阴恻恻的,“溪年啊溪年……你还记得当初孤收留你时,你答应过什么?”


    溪年浑身一颤:“属下说的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殿下!请殿下给我些时间,照夜镜之事还有挽救的机会,若再有差错,属下提头来见!”


    溪年还有利用的价值,毕竟除了他,没人知晓南疆秘术,想到这,禹裴川笑笑:“孤自然是信你,别让孤失望,只是原先守在芳菲园的那些人……玩忽职守,总要付出些代价。”


    溪年最终是一个人走出了北府,鼻尖血腥味还未散去,他知道,这是禹裴川给他的警告。


    ……


    翌日清早,雪后初霁,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晚晴阁,映得一室明亮。


    桑枝因昨晚醉酒,苏情就没叫醒她,独自来到云诺房中给云诺准备好洗漱的热水,云诺对身边的下人从来不多苛求,要是换了别家主子,哪有婢女起的比主子还晚的道理。


    苏情到了里间,一眼就瞧见了桌上的面具,那是昨晚云诺回房随手放在桌上的。


    苏情奇怪地拿起面具,见这面具弯眉秀目、樱桃小口,觉得有些新奇,问道:“这里怎么会有个面具?昨晚都没在这呢。”


    云诺已经起身下榻,闻言顿了一瞬,昨晚禹柏如将面具给她戴上的画面历历在目,她不禁面上有些微热,忙答道:“那、那是哥哥昨晚去给我买的,苏姨帮我收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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