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松了一口气,一转眼,发现他仍是眸光一错不错地瞧着他。被他这样近距离地看,薛缨有些不自在,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些。


    陆瓒半点眼色也没有,非但不退开,还变本加厉地凑到她耳边,用低低的气音问道:“缨缨,你昨日是不是以为,我淹死了,或是烧死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薛缨留下一个白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小棉被裹紧,装没听见。


    面朝着墙壁,薛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什么时候又同她躺在一处了?和离书都写了两次,他的分寸感呢?


    身后那个人好像全然看不出她拒绝回答,继续往前凑了凑,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又问:“若我真的死了,我们还未走完和离的流程,你岂不是要给我守寡?还要以陆夫人的身份,亲自到归阳府向父亲母亲报丧……”


    什么守寡报丧的,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薛缨实在听不下去,忍无可忍地用力转过身来,抬手就要去捂他那张嘴。


    然而一转身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凑得极近,她这猛地一翻身,惯性刹不住,鼻尖贴上了他的鼻尖。


    薛缨一怔,那人已经率先反应过来,眼底浮现一抹暖洋洋的笑意,唇角牵起,在她还没来得及后退之前,微微仰头,吻住了她的唇。


    他轻车熟路撬开她的齿关,顺势欠身,一手撑在她背后,将她笼罩在身下。


    “我真正险些死了的时候……”他稍微退开些许距离,唇瓣贴着她的唇瓣,呼吸不稳,“不是昨日。”


    薛缨压抑着被他撩拨得微促的呼吸,在极尽的距离里凝望他幽沉的漆眸,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是你给我下毒的第二日。”他唇瓣轻碰,咬着牙低声说道。


    严格来说“阖眼香”不算毒,只是常见的药材,陆瓒称之为毒,薛缨认了。药和毒,往往毫厘之差,薛缨不打算给自己开脱。


    但他说那一日他险些死了?


    薛缨瞠目,眸色凝重,双手扶住他宽阔的肩想要拉开距离,紧张地问:“怎么?”


    陆瓒抬起一只手,扯下自己左肩的外衫,又将中衣系带解开,拨开左肩处,露出下面的肌肤。


    薛缨便见光洁饱满的肩头前方,有一道处理得很丑的伤痕,虽然已经愈合,但周围泛着淡红,伤痕处新肉尚粉,一看便知是新伤。


    薛缨纤指抚上那块丑陋的伤疤,露出心疼的神色,困惑道:“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陆瓒拉回衣衫,盖住了可怜巴巴的伤痕。


    他紧紧地将她压在身下,咬着她小巧的耳垂道:“那日我寻了你一个通宵,发觉怎么都没有你的下落,万念俱灰,坠马了。”


    薛缨吸了一口冷气,握着他双肩的手指攥紧。


    除了习武者,寻常人从高高的马背上摔下来,鲜少有不伤筋动骨的。


    “你伤着骨头了吗?可磕到了哪里?现在还疼不疼?”


    一连串的问题蹦出来,陆瓒眉宇间的淡淡阴郁消散殆尽,轻轻哂笑,指腹刮了刮她的脸颊:“早就没事了,瞧你,这么紧张。”


    至于撞到石阶上骨裂一事,他没打算让她知道。


    后续由于疏于保养,险些落下病根,也不值一提。


    薛缨可没忘记他才刚说,险些死了。


    “若不是伤得严重,如何是险些死了呢?”


    陆瓒伏下身子,向从前在家里无数次那样,埋头在她颈窝,十分委屈地道:“被夫人休了,自是生不如死,余生还有什么趣儿?”


    薛缨扑哧一声,被他气笑了。她在同他说伤势,他在同她说情话,驴唇不对马嘴。


    不给她反驳的机会,陆瓒欠身望着她的眼眸,认真地道:“缨缨,把你从河滩上找回来的时候,我说过,什么都答应你,你当时问我,是不是和离也答应你。”


    “我无法承受与你和离的痛苦,但也同样不愿再一次在你面前失信。”


    他反悔了和离之约,已是违背了一贯的做人原则,再将自己的话当做戏言,便彻底无言面对祖父的教诲了。


    所以他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让我随你一起走吧。”他漆眸亮起几分神采,“这一路上我只听你的,绝不干涉,到了你的终点,倘若你还是不能改变主意,那我……”


    他眼中短暂的神采又暗了下去,含着几分自嘲的笑意道:“那我,悉凭吩咐,远远看你一生也就是了。”


    分明说的是丧气话,他面上却隐隐露出不甘的好胜之意。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薛缨手上使力,将陆瓒推开,扬眉挑衅地道:“这是我们的第二个约定,等到了平凉,我给出了答案,便谁都不能再反悔了。”


    陆瓒被薛缨“请”出了客房。


    这里的客房已不是小元镇的客栈,而是韶康府专供招待之用的后院。


    虽然这几日下来,旁人都看出了二人乃是真正的夫妻……咳,虽然在闹和离。也都清楚了嬴昙和这二人原是亲戚,于是自觉得离他们一大家子皇亲国戚远远的,省得卷入是非。


    嬴昙正在明间候着陆瓒。


    就算很清楚人家陆瓒和二妹妹是真正的夫妻,但等候陆瓒从她房中出来的时刻还是有些别扭难捱。


    好不容易盼着了他,嬴昙竟觉出几分解脱,朝陆瓒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


    “小陆大人此次营救本王有功,又随本王一同端了天众余孽的一个老巢,有这两份功劳,足够小陆大人加官进爵。本王呢,只想做个闲散之人,不愿居功扯进朝事,小陆大人今晚写奏疏的时候,不必提起本王率兵剿匪的那点小事。”


    陆瓒淡哂,原来是为了这事等他。被自己救了,于情于理都该道谢,却又拉不下面子,便将这桩功劳作为谢礼全数送给他,的确是信安王的风格。


    陆瓒回以一笑,幽幽地道:“下官还是照实写来得好,否则,殿下擅自脱离礼部备案的巡游路线,又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落入敌手,恐怕回京后的日子不好过。”


    “陆瓒!”嬴昙听得后槽牙痒痒。


    “要是有这点亡羊补牢的微末功劳,殿下也好向圣上求情。”


    “行,这功劳小陆大人看不上,爱要不要。”嬴昙舌尖舔着后槽牙,维持着假笑拂袖离去。


    嬴昙才不会向陆瓒求情,好言好语地央着他将他的罪过遮着点写。


    小陆大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在正经事上不至于公报私仇,嬴昙信得过他的人品。


    君子的事让陆瓒去做就是了,嬴昙亲自盯着他进了府衙一间独立封闭的书房,转头便去“趁人之危”,邀薛缨上街逛逛。


    薛缨正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点翠她们进屋后便见姑娘是这模样,谁也不敢打扰。


    昨日在渡口喊他名字的过程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她那时的确担心他遭遇不测,可那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是不希望日后的生活中彻底失去这个人的身影,还是单纯地不希望一个重要的人丢了性命?她分辨不清。


    正巧,表哥约她上街,她也想透透气,把这几天种种复杂难理之事暂且忘掉。


    嬴昙好像早就有所打算,一路往渡口的方向走,有一日的暮色正在河面铺开,将白日的喧嚣和残骸都掩在了暖橘色的光晕里。


    但薛缨望着壮阔的河面,却笑不出来。就在一日前,她还失态地在这里眺望,以为陆瓒死了。


    但嬴昙似乎是特意带她来这儿的。


    薛缨问:“为什么来渡口?我们不去看夜市吗?”


    嬴昙收起了嬉笑的神色,望向她,晚风吹乱了他的鬓发,让几缕发丝不听话地拂在他面前,遮挡了他难得深沉的眉眼。


    他极为认真地解释:“这个渡口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回忆,甚至是惊吓可怕的回忆,我想用今晚的新回忆覆盖掉过去的不愉快,让你以后想起丰霖渡的时候,也能是开心的。”


    薛缨歪了歪头,好奇他到底要干什么。


    嬴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薛缨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方小巧的砚台,只有她掌心那么大,质地温润,边缘磨得光滑,底部的槽口设计得颇为精巧,显然是为随身携带而制的。


    “韶康特产,便携小砚台。”嬴昙挠了挠后脑勺,被自己给取的俗名给都笑了,“墨屎先生时常在野外绘画,我不能时时为二妹妹伺候笔墨,便托这方小研聊表心意吧。”


    说完,他再次敛了敛嬉容,朝薛缨郑重一礼:“二妹妹冒死前来救我,我感动于心,一时难以为报。”


    他本来着人准备了一场烟花,原想着等天再暗一些,准时点燃引线,漫天的火光会映在河面上,二妹妹仰头看烟火时,眉梢眼角定然都是喜悦的,那样丰霖渡在她的回忆里,就会是美丽的灿烂的。


    可是在客院见到陆瓒从她房中出来后,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再怎么样,他们也没有过完和离程序,她仍是旁人的妻子,他若是大张旗鼓地为她准备礼物,传到有心人耳中,对她不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