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昙将那场烟花收进了心底,但想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他憋红了脸,吞了吞口水,调整了一番呼吸,终于开口道:“二妹妹,我……我其实还有话要对你说。”


    他在薛缨看过来的时候,脸颊已经热得发烫,幸好有夜色作为遮掩,不至于丢人丢到一败涂地。


    他飞快地道:“二妹妹!只要你还愿意像成亲前那般与我一起四处游玩,我的王妃之位永远为你留着。成亲之后我们一起去封地,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都和你一起!”


    大约是由于紧张,他声调越说越高,已经传到了后面候着的从人和点翠她们耳中。


    点翠震惊地与靛青对了个眼神,后者皱着眉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信安王的从人却难以淡定,自家主子在说什么鬼话啊,人家薛淑人好像还没同陆大人和离呢吧?


    本来这次落入敌手的事回京已然难以交代了,若再多一项撩拨臣妻的罪名,别说封地了,不下狱关几天都算好的!


    嬴昙全然没精力注意周围还有何人、他们作何反应,只紧紧盯着薛缨的眼睛,生怕在其中看到不屑或抗拒的神色。


    万幸,她只是轻轻蹙眉,并没有嘲笑他痴人说梦,也没有呵斥他的逾矩。


    但嬴昙自己也清楚,方才这番话有多不合礼数,他又赶紧道:“方才说的,都是假如二妹妹愿意的话。若二妹妹不愿意,我……”


    他“我”了半晌,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道:“那我就永远做二妹妹的表哥。”


    一旦低下头,就再没有了重新抬头看她的勇气。


    他知道她一向不喜他打破两人之间的界限,但此番在天众贼人手中过了一招,他原想过自己或许会就此死了,那时便想到,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抓住机会再向二妹妹表白一次心意。


    哪怕得到的又是拒绝,也好过没有开口说清楚。


    薛缨手里摩挲着润泽的小砚台,早就从嬴昙身上逃避似的移开了视线。


    她望着河面上被暮色搅碎的灯火的倒映,慢慢地开口:“表哥的意思我明白了,等到了平凉,我给你一个答案。”


    嬴昙霍然抬头。


    她竟没有直接拒绝他,也没有笑话他!


    不管那答案会是什么,都足以让嬴昙在壮阔的渡口心神激荡。


    拒绝也没关系,他受得住。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二妹妹终于肯正视他的心意了!


    ……


    回到府衙后面的客院时,薛缨在院门口便望见了亭子里的人影。


    陆瓒独自坐在石桌旁,手边搁着一只酒壶、一只酒盏。


    她走近,闻见淡淡的酒气混在晚风里飘过来。


    “你什么时候惯于饮酒的?”薛缨在石桌对面坐下,眸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真的变了很多。


    陆瓒抬眸笑看了她一眼,哂道:“幼时家里不让喝酒的年纪,我便尝过这滋味了。”


    他不饮酒的时候,嗓音并不会如此沙哑,亦不会露出此刻这般落寞破碎的神情。


    “母亲常年礼佛,父亲亦不喜我,便是我小小年纪便尝了酒,家中管事也不会专门禀报。何尝有谁会费心管我呢?”


    薛缨的心脏被他罕见流露的软弱狠狠蜇了一下,下意识便想开口,告诉他她会劝他,劝他不要过饮伤身。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垂眸咽了回去。


    陆惟成何曾向谁吐露过软弱之言呢?


    他若真想饮酒,大可以不必在这许多人都会经过的地方,关起房门岂不更安静?


    他分明是算准了她回来的时辰,故意将身上最脆弱之处展示在她眼前,让她为他心疼,验证她对他的心思。


    薛缨放在膝头的手收紧成拳,指尖不安地摩挲着裙裾。


    所以,她被他试出来了,她是关心他的,进而可以证明,她是心悦于他的?


    良久,薛缨右手虚握,成酒盏状,举手碰在了他的酒盏上,碰杯。


    “被你庇佑过的官员和百姓,都会敬你爱你的。就譬如这一次剿灭了天众教的一个巢穴,便有多少人免于劫掠。”薛缨眼睛弯弯地露出笑容,“陆瓒,你是个正直可敬的好官。”


    说完,薛缨自顾自将虚握的手放到唇边,仰头做出一个“干了”的姿势,又将不存在的酒盏倒了倒,示意饮尽。


    陆瓒被她的无实物饮酒逗笑了,她的花招还是这么多,层出不迭,始料不及。


    他给自己的酒盏满上,举杯相敬,抬袖掩口仰头饮尽,双手展示了一下空杯,煞有介事地道:“能得淑人认可,本官荣幸之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初冬的官道上日光浅淡, 远方的天空一片透亮的瓦蓝,风卷入马车干爽微凉。


    队伍一路西行,因着陆瓒主仆的加入, 多了几匹良驹, 马车却未添一辆。


    陆瓒非要和薛缨挤在同一辆马车里, 嬴昙恨得牙根发痒, 故意骑行在他们的马车旁侧,扬声道:“小陆大人,大老爷们儿坐什么马车?出来骑马!河边视野开阔, 策马跑一圈正好!”


    陆瓒气定神闲地认怂:“下官一介文职, 身子骨比不得殿下自幼习武,体魄雄健。”


    嬴昙喉头一哽。这话听着像在夸他, 可怎么就让人高兴不起来呢!


    嬴昙的视线一直黏在薛缨处,好在她正趴在车窗边, 挂起帘子往外看, 显见并不想与闹和离的夫君肩挨着肩。


    薛缨的确不想与陆瓒在密闭的车厢里太过亲近, 二则, 窗外景象与京城迥异,实是难见。


    官道南侧临河,河面不宽,水流却急。北侧是一片绵延不尽的松林,针叶尤绿。


    眼看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针叶上仍覆着显眼的白霜,白绿相间, 一派素净。


    嬴昙对这些景致不感兴趣,见薛缨探头探脑地望着松林,灵光一现, 顿时来了精神,卖弄起自己看过的游记来:“若是在京城,只有深冬的早晨才能看见薄薄一层霜。二妹妹可知,这里的白霜为何更厚?”


    薛缨果然充满好奇,杏眼巴巴地瞅着他:“为什么呀?”


    嬴昙清了清嗓子,装着博学的模样道:“我们走的这条道,南边是河道,北边是树林,河面的水汽吹到林子里,霜便结得又多又厚了。”


    薛缨听得有趣,又朝前面望了望,忽然咦了一声:“前面这段林子怎的没有白霜了?”


    嬴昙探头望去,果然,现在正经过的这一段,树枝上干干净净,一丝白霜也无。若说是风吹的,也不大可能,什么风只对着这一小片吹?


    嬴昙挠了挠后脑勺,支吾着没答上来。


    薛缨还想再问,身后一只大手拢住了她的肩头,将她拉入车厢内。


    薛缨回过头,只见陆瓒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神情平静中显露几分凝重。


    连陆瓒都会神情凝重的事,非同小可,薛缨压低嗓音问:“怎么了?”


    陆瓒的视线从她肩头掠过,落向北侧车窗外的林子,沉声道:“太安静了。”


    薛缨凝神细听,这才发觉,方才一路走来林间总有鸟鸣和翅膀扑棱的响动,而此刻,外面全无鸟雀的动静,只有车轮碌碌和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声音。


    与此同时,前面开道的孙文正已经拨转马头来到嬴昙身旁,面沉似水,用只有嬴昙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殿下,情况不对,请殿下准许全速前进,冲过这段路。”


    嬴昙微诧,但他本能地信任孙文正,没有费时多问半句,抬手做了个加速的手势。


    薛缨在车厢里听见一声声驱马的呼喝,马车骤然提速,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一个不稳往一旁栽去,被陆瓒一把按进怀里。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


    众多脚步踩碎枯枝的密集脆响迅速逼近,下一刻,十余个蒙面人从松林中杀出,刀光在初冬的薄日里泛着森寒。


    孙文正和柳家护卫立即拔刀迎了上去,可对方人数虽不多,却个个出手凌厉异常,一个能顶十个!


    薛缨被陆瓒护在车厢角落,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外面的混战,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怦怦乱跳着几乎要蹦出来。


    那些蒙面人穿着山匪的粗布破裳,可动作间的章法不可能是寻常山匪。换言之,倘若山匪能有这身功夫,随便投个什么军都能立功发财,也就犯不着做山匪了。


    难怪进了这段路,松针上没有了白霜,原来是先前有人事先埋伏了进去!


    薛缨抬眼看向陆瓒,他双臂撑在车厢角落,用身躯半覆盖着她,面色镇定如常,漆眸冷静地注视着车帘,耳听着八方响动,一有异样便可立即做出反应。


    察觉到薛缨茫然不安的视线,他垂眸与她无声对视。


    薛缨赶紧用口型问:“是什么人要杀我们?”


    就在这时,只听啪嚓一声巨响!尘屑四起!


    马车被人从头顶一刀劈开!木料断裂的巨响震得薛缨耳朵发麻,整面车壁朝外倒去,初冬寡淡的日光涌入车厢,只令人满目惨白一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