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浑身一软险些没能站起来,旋即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往回冲,被送她过来的官兵死死拉住。
“放开我!陆瓒——”
火势异常迅猛,不过几句话的工夫,陆瓒的船和那艘运银的贼船已经先后断裂、倾斜、缓缓沉入水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快!”火光映着薛缨瞠大的眼瞳,她不敢置信地往前冲,恨不得立时化作一尾河鱼游回去!
“陆瓒!陆瓒——”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凄厉的声音根本传不到宽阔的大河中心,只能眼睁睁看着黑烟袅袅地升上天空,染脏了苍芎。
嬴昙从身后紧紧抱住薛缨往后拖,星眸中亦是难以置信的愕然。他急促呼吸着,浑身汗毛竖起。
火烧得太快了,这杀千刀的韶康府用的什么破船?料不到敌人会用火攻吗,好歹涂上耐火的漆层延缓船毁啊!
薛缨不知迸发出什么力量,嬴昙险些没捞住她。
他目眦尽裂地望着河中央的战局,咬了咬牙,一记手刀朝薛缨的后颈劈了下去。
薛缨眼前一黑,身体软倒。
……
再醒来时,薛缨已经身在韶康府衙后院的厢房里了。
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窗外天色已晚,红霞漫天。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顾不得后颈酸胀,第一件事就是抓住院中经过的一个差役问:“陆大人呢?林大人呢?还有信安王,都回来了没有?”
差役被她火急火燎的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不知道。
“交接的官船着火了你知道吗?情况怎么样了?”
那差役日常的职责与此无关,一整日都在府衙办公,一脸空茫地摇头,仍是说不知道。
“是谁送我回来的?”
“好像是钱统领吧。”
薛缨放过了一问三不知的差役,在府衙里转了一圈,问了又问,确认今日上船交接的官员一个都不在,府衙中人无人认识她,自然也不会透露什么有用的消息。
那么多条人命,还有府衙的余银,全都被天众余孽算计了吗……
表哥呢?表哥该是同她一起回来的呀!
薛缨索性离开衙门,一路跑到渡口。
到得丰霖渡时天已黑尽,放眼望去连浓烟的痕迹也看不清晰。渡口的官兵拦住了她,说是上头有令,今日渡口封闭,不许人进出。
薛缨逮着官兵问:“今日交接的官船回来了吗?我和陆大人、林大人原是一起的,他们回来了没有?你们长官在哪儿?”
渡口的官兵也不认识薛缨,不能带她去见长官。至于她问的问题,他倒是能给出答案:“官船沉了。娘子若还有什么想问的,待想等的大人们回来再说。”
“沉了……”
是,她几乎是眼睁睁看着那两艘官船逐渐解体的,沉船不过是时间问题,不可能挽回得了……
薛缨站在渡口的石阶上,只觉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掏空了,河面的晚风将她的衣裙吹拂得猎猎作响,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船,没有船只出航,也没有船只回来,正如官兵所说,渡口今日被封了,因为官船要去河上同天众余孽交换信安王,可是官船沉了,回不来了。
那他呢……
也不会回来了吗……
薛缨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江面大喊出声。
“陆瓒——”
“陆——瓒——”
没有人回应,只有河风将她的声音吹散在水面上。
“陆——瓒——”
“省点嗓子。”
身后突然想起一道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
薛缨霍然回头。
陆瓒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浑身湿透,衣摆还在往下滴水,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但那双眼睛清亮有神,透出获胜者的桀骜。
他身后,宁非牵着他的马等在道边,还有其余几个熟面孔,皆是湿漉漉的,却个个神采飞扬,仿佛打了大胜仗。
薛缨愣愣地看了陆瓒两息,然后上前几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双手都在发抖:“你去了哪儿?”
陆瓒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倾,低头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轻声道:“船烧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弃船了。银箱用熟桐油和明矾反复刷过,防火耐燃;船舱底部涂了用生桐油、松脂和硫磺混合的漆油,可以加速燃烧,船底率先脱落。”
他极清楚地解释给她听:“船底脱落解体时,银箱便完整浸入了河中,完好无损,已经全都打捞上来了,没有一锭官银落入贼人之手。”
薛缨攥着他衣襟的手未松,低下头,额头抵在他湿透的胸口上,肩膀微微发颤:“那你们呢,你呢?”
“林大人胳膊上挨了一刀,已经包扎。孙都尉擒了封舵主,信安王和我们在岸上汇合后,亲自带人找到他们的藏身的巢穴一举端了。这一仗,我们大获全胜。”
薛缨抬起头,兔子似的红眼睛瞪视着他,语气不善地重复自己的意思:“我问的是,你呢?”
“我?”
“你跳船后,自己游上岸的?乱箭没伤着你?火星没燎着你?”
陆瓒抬起手,抚在她的发顶上,嗓音低柔:“我生于东陵水乡,会水。”
轻描淡写的“会水”二字将所有凶险一概而过。
“我们胜了,缨缨。”陆瓒用拇指蹭了蹭她脸上不知从哪儿沾上的灰。
薛缨冷着脸抬臂打掉了他的手,那一下用足了力气,清脆的声响在渡口的水声中格外清晰。
她道:“别这样唤我。”
她退后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早就谋划好了一切,事事皆在掌控,却不将全部作战计划透露给她,让她以为……让她有一刻当真以为,他被吞没于火海,溺毙于河水。
陆瓒被她打掉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只是出于保密的习惯,不会向环节外的人透露其他不相干的细节,只是习惯使然而已,却没想到她会以为他没能逃生,而在渡口大喊他的名字。
听到她唤他的那一瞬,他整颗心都仿佛被她牢牢攥在了手中。她动动手指,他便为之心痛或开怀。
陆瓒漆眸闪了闪,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缓缓地道:“薛缨,你心里这不是很有我吗?”
“你做梦吧。”薛缨气鼓鼓地瞪视着他,“我也在找林大人,在找表哥,在找今日所有上船作战之人,我不希望任何一人在贼人手上丢了性命。”
“是吗?”陆瓒垂下眼睫,自嘲地勾了勾唇,“你在乎的所有人里,恰好包括了我,是吗?”
薛缨只觉深深的疲倦从骨缝里席卷而来,她不想再同他对峙下去了,她到现在还没见着表哥,还没与点翠她们汇合,还不知今日参与行动的柳家护卫是否受伤,也不知近身保护了她的孙都尉是否无恙……
她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不该再同他废话下去了。
薛缨拂袖便走,飞快地同陆瓒擦肩而过,似是要将纠缠不清的一切都狠狠甩在身后。
可那口气撑了不过四五步,一连几日心绪大起大落,身体先于意志支撑不住了。
她身形晃了一晃,膝弯一软,朝前倒去。
陆瓒在她将倾的刹那便扑了上去,一把将人接进怀里。
她沉沉地落在他臂弯中,双目紧阖,没有了意识。
“薛缨!缨缨!”
陆瓒惊痛地将软绵绵的人抱紧在怀中,转头朝道边高声大喊:“大夫!快叫大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薛缨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一张极为养眼的清俊面庞。
他半靠在床头,低头瞧着她, 身上散发出客栈所用的皂角清香, 淡淡地浮在空气里。
薛缨呼吸一窒, 一瞬间有些恍惚。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 仿佛曾经发生过。
想起来了,是新婚夜,她在房中等他的时候不小心睡着, 醒来一睁眼, 瞧见的就是这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近在咫尺。
只是记忆中的那双眼眸十分冰冷, 平静无波,就连一丝无奈的心情都收敛得分毫不露, 深似寒潭。
而此刻望着她的这双眼眸, 目光温柔专注, 有着不必设防的熟悉, 就像是……患难与共的家人。
陆瓒见她醒了,并未直起身,反而俯下身子,几乎趴在她的枕边,低柔道:“大夫说你这几日接连惊惧, 才会昏倒。是我不好,让你频频身陷险境, 担惊受怕。”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昏倒的事,薛缨立马想起自己在渡口无措大喊他名字的模样。她便是再没规矩, 自幼受的也是高门教导,从没有那般声嘶力竭地喊过谁,偏偏还被他给听去了,简直羞耻得无地自容!
薛缨把棉被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在棉布里含糊地岔开话题:“表哥回来了没有?”
陆瓒这回倒没有吃醋,道:“回来了,不仅毫发无伤,还立功折罪,找到了天众余孽藏身之处。有了这桩功劳,他擅自离队游玩之事,圣上大约不会重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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