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瓒被她的风趣逗得弯唇,有说笑的精神,看来是恢复了。
他很快敛起笑意,正色道:“要被‘问斩’的另有其人,林大人已安排妥当,一切只等交换之时瓮中捉鳖便是。”
薛缨见陆瓒面色淡然、胸有成竹,便也跟着安心了不少。
表哥膂力惊人,射术和剑术都师从名家,只要贼人未动杀心,表哥应当会如陆瓒所言,能在贼人手中周旋一二,保全自身。
薛缨特意不去打扰点翠她们休息,自己动手净了面、漱了口,到了梳头一关却被难住了。篦子放在点翠手中便是好用的工具,到了她手里却一点都不听话。
只是想挽一个最简单的“懒梳头”而已,将头发在脑后松松地一挽,用一根簪子固定即可,可薛缨尝试了几次,不是扯到了头发就是翻转不灵。
镜中出现了一张极为清俊的脸,他在薛缨身后站定,指骨修长的双手从她两鬓笼起头发,顺到耳后。
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尖,薛缨痒得缩了缩脖,被碰到的地方泛起酥麻。
他扶着她的双肩弯下腰来,几乎耳鬓厮磨,低沉开口:“我帮你。”
他的胸口若即若离地压在了她的肩头,一触即离。
薛缨:“……”
恍惚中有段深藏的记忆从心底里闪现出来,仿佛某人上次这般形迹可疑,还是去向风月少年请教回来,便倏然变得不同了。
方才的触碰不知是她多心,还是此人有意为之,薛缨整个后颈都被他弄得麻麻的,颇为不惯。
“你……你会梳头?”
“不会,但看着不难。”他把玩着她垂顺的乌发,答得漫不经心。
薛缨顿时紧张起来,虽说陆瓒此人向来正经,但他也有许多超乎意料的不正经的时候,譬如方才可疑的接近和多余的动作。
不是要玩她的头发吧?
薛缨正想说不如先用饭吧,等会儿说不准还有正事要配合林知府,可陆瓒已经像模像样地拿起了篦子。
小小的篦子在他手上就乖顺得紧,所过之处长发服帖,老老实实地各归各位。
薛缨的行囊都在沉船里被打捞了上来,送到韶康府衙存放,现下身边只有一根素花金簪还没丢,昨晚去议事,便是用那根簪子胡乱挽了挽,陆瓒帮她整理了几下,总算没散。
这时陆瓒大约是依着昨晚的样式,梳顺乌发,从薛缨手里接过金簪,手腕一转,拐了一个八字,便固定出了一卷线条流畅又松紧相宜的发髻,算不得十分美观,但好歹清爽体面。
“可以用饭了?”陆瓒藏住羽睫下的得意,双手再次扶到她肩头。
薛缨被烫着似的窜起来,反手抚了抚发髻,倒还稳固。
这人手还怪巧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天众教的封舵主指定要在河上交接。
宽阔的水面是他们最熟悉的地盘, 两岸无遮无拦,官军若想设伏,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林知府站在船头, 望着对面那艘漆成深灰色的贼船, 后背冷汗不住地往外冒。
另一艘船上放着一万五千两白银, 整整装了六口大箱, 每口箱子都需两个壮汉合抬才能搬动。
封舵主安排亲信上船清点验货,发现只有约定数目的一半,剩下的另一半要等信安王平安上岸再行交付。
双方隔船吵了起来, 封舵主要求必须见到全款, 否则便要一一卸下信安王的手臂、双腿、眼睛、耳朵,看到底谁先着急。
林知府早料到天众贼人贪得无厌、蛮不讲理, 只得退让一步,但须得先让信安王露个面, 确认人是好好的。
嬴昙被人从船舱里请出来时, 身上衣袍略皱, 头发散了几缕, 精神尚可,亦无外伤。
他挺直腰背站到船头,目光扫过对面船上那些陌生官员。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竟要劳动地方州府破一大笔财。但也无妨,虽然被带到巢穴时蒙住了眼睛, 看不清周遭景象,但嬴昙向来方位感极佳, 等他上了岸,便亲自带兵揭了天众贼人的老巢!
嬴昙心下正忍着耻辱,忽地在对面船上的一众官员里看见了一个相当晦气的人影。
阴、阴魂不散!怎怎怎么到哪儿都有他?
嬴昙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脸颊愈发火辣辣地疼,仿佛被人当众抽了几巴掌,又被陆瓒那厮踩在脚下摩擦一般。
但嬴昙转念一想,既然他在这儿,是不是说明二妹妹没事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陆瓒身后扫了一圈,没看见薛缨,心又悬了起来。
就在这时,沿岸把守的外围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一个教徒快步跑到封舵主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封舵主皱了皱眉,看向嬴昙:“岸上有个女子要见信安王殿下,说是殿下的相好。”
嬴昙呆了一呆,他一向洁身自好,哪里来的相好?
他眯着眼朝岸边望去,大河宽阔,人影模糊,只能看见一个穿藕荷衣裳的女子被几个教徒围着往这边带。那身形越走越近,嬴昙瞳孔剧烈一缩。
二妹妹?
薛缨被带上船,哭得梨花带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着:“殿下,殿下你不能丢下妾身啊!”
要不是被天众教徒拦着,她立时就要扑向嬴昙与情人团聚。
封舵主忌惮着信安王在此,着人去把船上专司灶台洒扫的娘子找过来,盯着她细细搜了薛缨的身,这才把人放开。
嬴昙一脸懵然,被薛缨箭步扑过来紧紧抱住,连带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拂面而至。
嬴昙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耳朵唰地红透,舌头打结:“你、你怎么……”
嬴昙的耳廓红得快要滴血,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抬起头,朝封舵主露出厉色:“她是我的人!你们都不许伤她!”
这两日,信安王一直滑不溜手地同天众教徒周旋,简直是个深宫里浸淫出来的老狐狸。这会子,旁边几个天众教徒看见信安王这副耳根通红、手足无措的模样,互相交换了一个揶揄的眼色,哄笑了起来。
堂堂郡王,被一个女子搂一下就红了脸,好生纯情。
趁着他们哄笑失察的功夫,薛缨一边抽抽噎噎地装哭,一边用只有嬴昙听得见的声音附在他耳边道:“等会儿见机跳河,水下有人接应。”
嬴昙眸色一凛,下意识看向陆瓒所在的方向。
看来韶康府有所准备,并非真的要老实交货换人。但他方才环顾四周,并无可以伏兵之处。
此时林知府被“请”上了嬴昙所在的贼船迎接信安王,而封舵主则亲自带人到载着银箱的货船上,一口一口撬开箱盖,查验里面的银锭。
每一枚银锭都是官铸的,标准的五十两一枚,码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船舱里泛着沉甸甸的白光。
封舵主面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走出船舱,朝载着嬴昙主船比了个手势。
一名教徒悄无声息地绕到嬴昙身后,手中的匕首从袖口滑了出来。
教徒刚要抬起刀尖,一支短箭从甲板后方无声射出,从那教徒的脖颈处横贯了过去。那教徒哼都没哼一声,捂着鲜血直流的脖子倒了下去。
嬴昙霍然回头,隔着桅杆见到了黄雀在后之人。
孙文正!
孙文正趁着方才薛缨引走注意的功夫翻到了贼船上,一路摸到了近前。
他射穿教徒脖颈的一支箭仿佛一个信号,天众教徒锵啷啷齐齐拔刀,面目凶色。
与此同时,船周的水面突然炸开,悄无声息潜到船底、口含麦秆的精兵同时跃出水面,翻身爬上贼船。
孙文正一刀劈开两个试图砍杀嬴昙和薛缨的教徒,握着匕首的左手精准割断了嬴昙身上的绳索,继而护在二人身侧挡住前来砍杀的贼人。
“跳!”薛缨眸光一厉,拉住嬴昙的手,沿着孙文正杀出来的一条路,奔至船舷。
嬴昙揽住薛缨的腰,托起她的身子一同跃入水中。
水花溅起的瞬间,几双有力的手臂从水下伸出来拉住了他们,拖着两人往岸边游去。
贼船上已经打成了一片,林知府乱中被一个教徒从背后砍了一刀,疼得他惨叫一声滚倒在地,被冲过来的官兵一把按着推下了水,也被水下顺利接应。
船上的教徒且战且退,可不知何时,河面上横起了两道铁索,将贼船死死卡在了河心,无法掉头也无法冲撞。
封舵主站在运银的船舱前,望着那条横贯河面的铁索,笑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往身后一抛!
不过几息,放置银箱的船舱便烧了起来。
“真打量我相信你们乖乖交出银子呢?”封舵主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身边手下利落张弓搭箭,点燃箭头,嗖嗖嗖一连数支火箭飞出,朝陆瓒所在的船只射了过去。
“都别活!”
陆瓒的船被火箭射中,不过片时,火光腾空而起。
薛缨刚被托上岸,浑身湿透地趴在岸边,一回头便看见两艘船在河面上烧成了两团巨大的火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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