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府明白过来,若有所悟地点头,眼睛转了又转,思索辖下有谁可担此重任。


    孙文正有心要担起大任,但他与对方打过了照面,现在最好老老实实做个“死人”,否则对方一见到他,便知有所布防了。


    薛缨在旁安静听着,即便未曾了解过排兵布阵,也明白了眼下关窍。


    她扯了扯陆瓒的衣袖,放开声音道:“让我去。”


    满屋官员同时看向她。


    先前便知她是陆大人的女人,气度一看便知是高门贵女,方才将客船上的情形叙述得条理清晰,众人对她的印象都十分良好。


    只是此事连都指挥佥事本人都没有十足把握,她一个全无武力的女子又能做什么?


    即便不想听她打岔,但陆大人还未发话制止,旁人也不好置喙。


    众人便见,陆大人并未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也未让人闭嘴,反而侧转过身子,十分郑重地看着薛娘子的眼睛,耐心问:“你有何计?”


    薛缨道:“贼人以为我是信安王买的妓子,若我侥幸成活报官求救,也是‘情深难舍’之故,他们会同意我接近他。”


    林邬柏听得一拍巴掌,两眼放光:“薛娘子是要借传话的时机将我们的布置告诉信安王,请信安王配合?”


    “正是。”


    天众教徒自是能够想到韶康府不会老实配合,一定也做足了准备。但当一个毫无威胁的女子和韶康府官员同时过去他们的船上交涉,他们的防备当然会优先放在官员身上。


    “此计可行,可行!”林知府恍惚觉着自个儿又活过来了,起身给薛缨深深作揖,“薛娘子高义,韶康府能否安然度过此劫,就仰仗薛——”


    他话说一半,才想起此间并非自己官帽最大,他可做不了主。


    于是林知府赶紧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尚未发话的陆大人。


    陆瓒未置可否,漆眸微眯,缓缓地咀嚼方才的信息。


    他若有所思地问:“贼人为何会以为,你是信安王买的妓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方才讲述经过, 薛缨觉着嬴昙维护她免遭天众教徒带走一节无关紧要,便掠过不提。既然大计要用到这个细节,这才仔细说来, 方便众人配合。


    起初众官员只将薛缨当做经历者, 议事时说一说见闻便是, 但她提出以身入局, 又将想法表达得头头是道、颇为可行,众人不禁挺直脊背,刮目相看。


    她从客房简单梳洗过后便随陆瓒前来议事, 乌发只用一支素花金簪挽着, 如芙蓉出水般毫无矫饰,言语间自有一番清柔魄力, 使人屏息静听,连连称是。


    后面还要再安排具体如何布防, 这些是林知府和都指挥职责所在, 陆瓒带薛缨和孙文正等先行离场。


    走出暂且辟作议事厅的大客房, 门口围着十几个人, 将原本还算宽敞的廊道堵得满满当当。


    薛缨一眼先看见了眼眶红红的点翠、芍药和靛青,她们身后,其余柳家护卫整整齐齐一个不落,全须全尾地候着薛缨。


    点翠和靛青顾不上这么多眼睛看着,上前紧紧抱住薛缨, 鼻涕都险些蹭在她身上。薛缨笑着虎摸二人的后背,视线越过二人的肩膀看向略显矜持的芍药, 冲她眨了眨眼。芍药出身深宫,手段老成,惯于谨言慎行, 从不会像点翠和靛青这般恣意。


    主仆劫后余生相见分外感慨,随后,孙文正领众人郑重向陆瓒道了谢:“救命之恩,末将没齿难忘,信安王的事还要仰仗陆大人费心,日后陆大人但有用得着末将之处,只管吩咐。”


    点翠几人要随薛缨回房服侍,薛缨强硬拒绝,明天她们各自回去休息,否则她自己也不回房去。僵持了半晌,点翠她们无法,只能一百个放心不下地退下回房。


    好不容易恢复了安静,陆瓒以拳抵口,闷闷地咳了起来。


    薛缨瞧了一眼他的面色,快步走到楼梯处,唤来楼下的店家,让他快些安排厨房煮几样清淡吃食来。


    陆瓒拖住她的小臂,把她往客房领:“你才刚缓过来,方才冲那么快,仔细头晕。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安排就是。”


    薛缨不认同地撇撇嘴,挣开陆瓒的手,禁止他再前进,道:“哪里是我饿了?我都知道了,你自从开始搜救就不曾进食进水,已经一日一夜,便是铁打的身子也不是这么个糟蹋法。”


    陆瓒自己不觉得,经她一提,才想起从昨日巳时抵达韶康府,便忙于沉船一事,后来好不容易寻到了人,马不停蹄送到这小城镇上救治,等到薛缨喝了粥、用了药,便又紧锣密鼓地议事,不知不觉,又是一夜过去了。


    难怪浑身乏得厉害,喉咙干痒发涩,走路如踏云端,还以为只是有些疲累,原来是十个时辰水米未进的缘故。


    难为她还替他记着这些。


    陆瓒垂眸看向薛缨那张拧着秀眉的小脸,她双手叉腰,一副责备的模样,看来是他这不省心的人叫她操心了。


    继而,陆瓒忽然明白过来,她为何停住脚步不走了。


    他该吃饭喝水,应是回他自己房中歇息,再跟着她,便又到了她的房中了。


    陆瓒藏住眼底一点笑意,装着正经道:“客房已满,可否到薛娘子房中讨杯茶喝?”


    薛缨可不信。陆瓒三品大员,下人办事有多不妥当,连他歇脚的客房都不备上一间?


    陆瓒仿佛看穿了薛缨的心思,指了指楼下的厅堂,透过天井的围栏,只见林知府和随从等人都在楼下候着,连同后续接过来的宁非、寒枝等人一起,或站或坐,占满了半间铺面。


    陆瓒耐心解释:“镇上客栈小,落水者尚且不够一人一间房,我们这些无病无灾的官员杂役更不配占用空房了。还请薛娘子行行好,收留我半日,待我歇好了,也好重整精神筹备营救。”


    又是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薛缨吸了口气,想再拒绝,却一时找不到理由。


    他忙了整日整夜,总不能推他去楼下厅堂坐着小憩,那可真是丧尽天良了。


    继续共处一室,乃至共卧一榻吗,那他们之间算什么?写过两遍的和离书又算什么?


    正僵持着,陆瓒身子微微一跄,险些栽下楼去,抬手撑住了围栏,另一只手扶住额角,仿佛在强忍晕眩。


    “你……”薛缨上前一步伸手欲扶,手却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一瞬间,她竟看不穿他究竟是真的过劳头昏,还是逢场作戏演给她看。


    “你……”她牵住了他的宽袖,“随我来吧。”


    客房里只有一张拔步床,脱去外衫后,薛缨将人扶到床沿坐好,蹲身便要替他脱掉黑缎皂靴。


    一只大手捞住了她,将她也扶到床沿坐下,自己动手脱掉了两人的靴履。


    “我不用再躺了……”薛缨只是答应让他在客房里歇息,可没想与他同床共枕。


    不等她说完,陆瓒手臂一横,将她拦腰抱入床榻内侧,就势将人搂入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阖上眼眸。


    “不、不是……”


    这一副准备入睡的模样是何意味!


    薛缨被陆瓒两条劲瘦有力的手臂卷在当中,脸埋在他胸膛处,额头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抵住他弹韧的胸肌,实在是……叫人脸红羞耻!


    他惯用的清冷隐香铺天盖地地缠裹住她,阔别重逢后,那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未淡分毫。


    薛缨强撑着体力议事通宵,此刻不过是强打精神,挣了几下没能挣脱,便有些挣扎不动了。


    没过几息,陆瓒的呼吸变得均匀,喉结就在她视线正前方袒露着,肩颈的肌肉线条在松散的中衣领口若隐若现。


    薛缨无声吞咽了一下口水。


    “饭菜还没来呢,你不饿吗……”薛缨小声开口,试图提醒。


    陆瓒已睡沉了,全无防备地坠入梦乡,听不到她的以进为退。


    睡眠仿佛能激发一室的瞌睡虫,薛缨听着他绵长轻缓的呼吸,眼皮也渐渐沉重。


    额头抵在他胸口处,柔软又温暖,这样的触感能让人放下所有心事,满心松弛。


    朦胧间,薛缨想起了京郊翠峰湖畔大白鸭的饱满胸脯。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不消片刻,薛缨也跟着失去了意识。


    不知是不是迷药的余力,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香甜,薛缨再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暖阳满室。


    她身上裹着松软厚重的棉被,久浸河中的寒意全然褪去,彻骨的疲倦也荡然无存,活脱脱恍若新生。


    薛缨舒服地舒展了一下四肢,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人。


    额头柔软饱满的触感仿佛犹在,情不自禁生出几分怀念的心思。


    她撑起身,看到陆瓒并未离开,正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用着餐食,仪态从容有度,同平常一样养眼,完全看不出是饿了好几顿的饿死鬼。


    “什么时辰了?”薛缨揉着眼睛问。


    陆瓒看也不看漏刻便答:“午时三刻。”


    “……你要问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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