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陆大人到底年轻,为着救情人也就罢了,犯不上费精力把这些家丁丫鬟都照顾得如此妥帖。有这功夫,赶紧坐镇分析天众贼人会把信安王掳去何处啊!
林知府方才还存了一丝侥幸,以为陆瓒只是借信安王的名义来找情人,现下最后一点奢望也破灭了,信安王当真是在自己的治下落入了天众余孽手中。
林知府吹了一整日的冷风,浑身打着寒噤,听下属来报,有个名叫孙文正的勇威都尉苏醒了,赶紧下令把人带来问话。
下属为难道:“陆大人说,若有人醒了,大人想问话,还请大人亲自移动尊驾到客房去见,不要……不要折腾伤者,方……方彰显大人爱民如子的仁心。”
林知府怒上眉梢,压着嗓音骂:“别的京官我也见过,可没他那么多臭把式!假惺惺的装什么好官!”
不忿归不忿,但陆瓒到底官大一阶,林邬柏只得听命,纡尊降贵地亲自去见孙文正。
廊道尽头的客房内,薛缨被陆瓒塞进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脸。
医馆学徒已去煎药,陆瓒则端了一碗热粥过来,坐在床沿。
薛缨眼皮沉重,他低声唤她几遍,她才勉强掀开一道缝,看见是要吃饭,又闭上了。
经历了生死之夜,一点胃口都没有,完全感觉不到饿。
“吃了饭,喝药,然后再睡,想睡多久都行。”
陆瓒将粥吹了吹,用瓷勺舀了小半勺送到她唇边。
薛缨偏了一下头,脸埋进枕头里:“先睡觉。”
这是迷药的药力未散,更得加紧将解药服下去,可药汤大多伤胃,她胃里空空,更会不适。
陆瓒放下粥碗,坐到床头,将薛缨捞起靠坐在自己怀里,抻上棉被重新盖好,端碗用勺沿碰了碰她干裂的嘴唇:“就吃一口。”
薛缨被陆瓒双臂圈在当中,碗中去核红枣粳米粥散发出甜糯的香气。
薛缨勉强张开嘴含了一口,咕咚一声咽下去。
陆瓒不提“就吃一口”的事,不动声色地又喂了一勺。
薛缨慢腾腾地吃掉了大半碗红枣粳米粥,生气也跟着恢复了大半。
她抓住陆瓒的手臂,仰头看他,杏眸清明了许多:“你说那伙贼人是天众教徒,那他们会把表哥带到哪里?会……会杀了他吗?”
“不会。”他垂眸看向她抓着自己的柔荑,正在为另一个男人而紧张得攥紧玉指。
陆瓒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指尖缓缓抻出来,道:“他不会有事,无非是在半路救回,和朝廷赔一笔钱赎回之间。”
“可是他们会让表哥吃苦头的吧!”
薛缨眼睁睁看着陆瓒起身,动手收拾了粥碗,又将才刚煎好送过来的药端过来,黑乎乎的一碗,远远便能闻到一股呛鼻的苦味。
那可是当朝郡王被掳了,他怎么半点都不着急?
他连丫鬟和柳家护卫们都一视同仁地派人照看,难道就因为他是她青梅竹马的表哥,就公报私仇、拖缓营救吗?
他不会的,薛缨所认识的陆瓒不是这般狭隘之人。
可薛缨看不懂他为何不心急。
“陆瓒!”薛缨自己撑起小半个身子,凝眉看向他,“他是圣上的弟弟,在天众教徒面前代表着大兆的脸面,倘若被贼人折辱,便是我大兆受辱。”
陆瓒漆眸深静,但薛缨与他相处日久,看得出他平静之下透出的不悦。
“缨缨,”他语气低沉,“你太小瞧他了。”
“什么?”
“没错,他是大兆郡王,自幼锦衣玉食,可同时他也出身于天下最高处,看尽人心算计、暗潮涌动。倘若被贼人掳走一日而不能自保,圣上封他这个郡王便是青眼错付了。”
陆瓒将一碟备好的蜜饯放在薛缨的棉被上,她触手可及之处,药碗送到她唇边:“一口气喝了,省得苦。”
薛缨压下焦虑,顺从地捏着鼻子一口饮尽,一颗蜜饯及时塞入她口中,盖过了要命的苦涩。
陆瓒一面撤走药碗,斟了净口的清茶来,一面道:“天众余孽苟延残喘,多半不敢直接与京中谈条件,万一被侦查到藏身之地,便是灭顶之灾。”
薛缨一连吃下四五颗蜜饯,雪腮一鼓一鼓,脑中思绪不停:“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向州府谈条件?”
陆瓒颔首:“人是在韶康境内丢的,若有机会,韶康必定选择破财消灾,不计一切代价保信安王无虞。这样一来,岂不比对上京城更划算吗?”
薛缨高高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一直紧绷的身体缓和下来,脱力地伏在陆瓒怀中。
陆瓒观察她面色红润了不少,唇色也恢复了正常,从外表不大看得出受冻的痕迹,接下来便是等待药效发散,慢慢痊愈。
陆瓒扶她躺平,掖好被角,俯身在她耳边柔声哄道:“好了,你安心休息,我去处理后面的事,要早日营救信安王不是?”
薛缨从棉被中伸出手,揪住他的衣角:“我与你同去,我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可以为你们提供信息。”
陆瓒微怔,凝视薛缨的眼眸。
那双眼眸仿佛被大雨濯洗过的秋空,澄澈通透,坚定有力。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已不再冰凉,有了些微热意。
陆瓒蹲身在床边,挨在薛缨枕畔,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好,我带你去。你把听见的、看见的,一字不漏地说给我听。”
因着陆瓒和林知府都在客栈,从府衙赶来的韶康同知、都指挥佥事等其余官员在镇公廨汇合后,一并来到这家客栈,命店家腾出一间上房作为密谈之所。
孙文正和其他两个柳家护卫也到了场。
一船人被贼人迷晕后沉船,居然无一伤亡,薛缨也想知道是谁救了自己。
众人会面才知,原来是孙文正最早察觉迷香,没有吸入太多,本想冲出客舱抗敌,发现敌众我寡没有胜算,索性佯作负伤中药,暗中听音等待时机。
直到地方主力离船,断后者开始凿船,孙文正才暗中行动,聚集了尚有意识的护卫,等敌人跳船离开后,合力将甲板上的活动盖板全部排好,先将薛缨和几个女孩子们放上木板,后又拖着几个不省人事的护卫放上去,最后撑着残存的一点意识自己也找到了木板救命。
但凡孙文正没有及时装晕避其锋芒,便会激发一场正面交锋的流血厮杀。
恐怕天众余孽也未曾想到,会有人如此沉得住气,连主公被掳走都能隐忍不发,这才救下了满船二十二条性命,也使得天众余孽没有被逼到进退维谷、当场杀死嬴昙泄愤的地步。
非但是林知府等人对孙都尉的心性另眼相看,便是陆瓒也不禁暗中叫绝。
旁人或许会误解,孙文正与信安王交情不深,这才没有拼死相救,误打误撞反倒办了好事。
薛缨却是知道,孙文正对嬴昙忠心耿耿,这才放下京中的差事陪护嬴昙出京“胡闹”。他能眼睁睁看着嬴昙被人带走而不以死明志,实是心思清奇,很有魄力。
众人正在汇总现场情况和打捞沉船的发现,便有衙役快马传书,道是接到了天众教徒的信!
随信而来的,还有嬴昙的一件玉镂雕蟠螭纹环佩。
果然如陆瓒所料,天众教手握信安王,要求韶康知府拿钱赎人。
林邬柏仔仔细细将信读了一遍,脸色变了又变,颓然欲死。
“要多少钱?”同知从他手中拿过信件,展平一看,亦是大吃一惊。
韶康府这样的交通要冲,账面能立刻动用的余银约三万两,相当于他不吃不喝一百多年的俸禄。
这天众老贼狮子大开口,一伸手就是满打满算的三万两!
虽说账面上有余银备用,却并不能一股脑拿出来作赎人之用。掏空库存后,韶康府如何过活?总不能动用兵饷、官俸和河工银吧!
好家伙,白日梦也不是这么做的!
林知府捂着胸口,一种命不久矣的感觉漫上心头,简直眼冒金星。
他颤巍巍转向陆瓒,青白着一张脸,把杀千刀的信件递到他手上,艰难地道:“陆大人,您看这……这可如何是好!他们欺人太甚,这是要夺我的韶康府啊!”
陆瓒指尖一下一下地轻叩桌面,道:“约定了三日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如此短的时间难以找到贼人藏身处,为今之计,自然是答应以府库银两赎人。”
林知府险些一口老血喷在陆瓒脸上:“什么!三万两我摆能摆得出来,要拱手让给贼人,确实万万使不得,还不如直接要我这条老命!”
陆瓒抬手下压,以作安抚,气定神闲地道:“林大人急什么?这三万两就是摆出来给他们看的。”
“陆大人的意思是……”
陆瓒将信件对齐折叠,放在桌案上,推至林邬柏面前。
林邬柏一头雾水地伸手去接,陆瓒却以指压在信上,叫他抽不动。
陆瓒唇角微勾,道:“示弱,拖延,合围。能否使贼人钱货两空,就看林大人布置鸿门宴的能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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