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瓒立在船头,目光在河面上搜索,心中飞速整理着已知的信息。
薛缨一行足有二十余人,该是包下了这艘客船,方才找到的两个家丁应是柳家护卫。
余下的二十人去了哪里?被捉走了,还是逃生上岸了?搜救船方才已将下游十里寻过一遍,水流不快,溺水者一夜之间不会顺流漂到更远处。
若是全被捉了,天众余孽不会再多此一举凿船,对方想要的只有信安王一人,其余人应该都在船上被迷晕,然后随船沉溺。
其中最不确定的便是薛缨,她不是信安王的从人,天众余孽会将她一并带走吗?一群乱臣贼子会不会对一个年轻貌美的官眷做什么?
陆瓒不敢再推测下去,胸腔里如同烈火灼烧,浑身却又彻骨的冰冷,在深秋的河风里几乎冻结成霜,粉碎在浩荡河面上。
搜救船加速行进了将近一个时辰,水面变得越来越开阔,又陆续找到了四五个浮在木板上的柳家护卫,都还活着,无人溺亡。
木板确认是沉船上的活动木板,可见他们在事发时做了自救的准备,将船舱地板、货舱盖板和临时隔板全都松卸下来。
这也终于解释了,为何他们被发现的位置会超出预计搜救范围这么多。在木板上顺流而下,可比溺亡的浮尸漂得要快。
陆瓒眸中渐渐亮起希望,命人加速前进。
林知府大半日连口水也没喝,又渴又饿,以为陆瓒只是没有经验才闷头一直往前找,想要拦住他。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是在亡羊补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的是拿出一个尽力搜寻的态度,便又忍住了。
船又行了小半个时辰,两岸的河滩渐渐收窄,露出一片乱石堆叠的浅岸。
陆瓒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水岸交界,忽然,他看见前方岸边的乱石滩上,散落着几团暗色的人影。
“靠岸!”
船身还没停稳,陆瓒已纵身跳了下去,踩着碎石朝那片人影奔去。
那些人横七竖八地倒卧在石滩上,有的趴在木板上,有的半截身子浸在水里,衣袍湿透,面色青白,眼睛紧闭,一动不动。
他一眼扫过去,孙文正、点翠、芍药还有几个柳家护卫……全在这里!
薛缨蜷在靠近水边的一块平整木板上,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着脸颊和脖颈,嘴唇冻成了浅浅的紫灰色。
陆瓒跪下去将人抱进怀里,她的手冰凉刺骨,没有一点暖意。
陆瓒心脏骤缩,朝后续赶来的人群喝道:“大夫!快!”
大夫被宁非半扶半拖着跑过来,强忍着晕船的干呕,提着药箱踉跄冲到薛缨身边,一探脉搏,再翻开眼皮看了看,面色微有一瞬的和缓,但很快又凝重起来。
“这位娘子中了迷药,加之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然寒气入骨。迷药本就会使人气血凝滞,身子比寻常人更难保温,若今夜在野外河滩过夜……万幸,被陆大人找到了!”
陆瓒将自己的外衫脱下,从头到脚裹住薛缨。将她整个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胸膛贴着她冰凉的身体,将脸贴在她毫无温度的额角上。
大夫又一一探过其余人的脉,长长呼出一口白气,朝陆瓒一揖到地:“启禀大人,幸得发现及时,都还活着。若再晚两个时辰,入了夜便难救了。”
林知府听闻这些人都没事,顿觉侥天之幸,但他和属下一一翻找过一遍,这十六个人里,没有一个像是郡王!
郡王怕是已经落入天众余孽的手里了!
林知府本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两腿一软便要瘫倒,被属下堪堪架住。
“陆大人……陆大人如何得知信安王殿下在这艘沉船上?现下找不到信安王的踪迹,他莫不是被天众贼人捉去了吧!”
林知府看明白了,陆瓒怀里的女子必定是他的情人,方才那位宁非小哥捡到的香囊便是她的,至于为何会与信安王同行便不得而知了。
天色渐晚,林知府饿得两眼昏花,浑身一点火力都没有,使劲搓了搓手取暖,没得到陆瓒的回应,又道:“陆大人,下官即刻派兵沿河追踪,务必找到信安王。”
陆瓒抱着薛缨揉搓着她无知无觉的身体,抬眼看向林邬柏,眸色比晚风更冷:“十数条人命就在林大人眼前,难道当务之急不是就近安顿落水者、减少死伤吗?”
林知府一心记挂着乌纱帽:“可信安王……”
陆瓒打断:“信安王在天众余孽手上为质,暂时性命无虞,眼前这十六人才是生死一线。我们贸然追剿,只会逼得贼人做出无法预料之事。”
林知府又看明白了,这位陆大人一连搜寻两个时辰,哪里是为了什么信安王,那条船上究竟有没有信安王还是两说,他就是为了寻他怀里那个女子!
林知府无法,按照陆瓒的吩咐,着人将其余十五人抬到搜救船上,但搜救船一共调来两条,又站了许多从人,载不下这么多落水者。
林知府为难:“只能分批运送了。”
大夫朝陆瓒深深作揖:“大人,这十六人已是奄奄一息,若再耽搁一时半刻,怕是……”
陆瓒神情冷肃,让宁非、寒枝等随从和林知府手下服侍的从人全都留在石滩,等送完落水者再来接走,船上只留船夫。
林知府要随陆瓒去最近的镇子部署医药救治,才得到“恩准”上船。
陆瓒不理会林邬柏探究的眼光,亲自将薛缨横抱上船,用身体挡住河上强劲的夜风,不断揉搓她的手臂和双腿活血保温。
她身上的水气将陆瓒裹上的外衫也浸透了,仿佛一块冰,将陆瓒的身子也带得冰凉起来。
他卸去了“陆大人”那层官身,指尖颤抖着抚上她苍白冰冷的脸颊。
“缨缨,缨缨!”陆瓒不断地低声唤她,双目通红。
当初他若不一意孤行将她困在身边,逼得她轻车简从地离京,是不是今时今日就不会被天众教徒连累?
“我都听你的……”他双手攥紧她身上裹着的衣料,手背鼓起青筋,“只要你醒过来……”
陆瓒低下头,唇瓣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额头,痛苦地合上漆眸。
两行晶莹的水迹濡湿了鸦羽,淌过绷紧的面颊。
“和离也听我的吗?”
一道干涩细弱的声音在他胸口响起,掺杂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戏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和离也听我的吗?”
陆瓒闻声垂眸, 长睫还潮湿着,那双如墨的眼瞳在晚风里仿若润泽的黑曜石,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气。
怀里那张小脸仰起, 湿漉漉的发丝黏在侧颊, 将毫无血色的脸衬得更加令人怜惜。
她眼睛乌溜溜地瞧着他, 苍白的唇瓣弯起, 恢复了几分生气。
陆瓒目露惊喜,仿若雨过天晴,笑意盈满眼眶, 抬手理好她侧颊的碎发, 疼惜地用唇碰了碰她的额角。
“都这时候了,你还气我。”他抱怨。
一滴滚烫的水珠从面颊滑落, 滴在薛缨脸颊上,陆瓒立即用指腹抹去。
薛缨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痕, 他捉住她举起的手, 将她更深地搂入怀里, 紧紧相拥。
“我听见……”薛缨挣了挣, 给自己争取一片呼吸的空间,“我听见你肚子响了一声。”
陆瓒从巳时初刻坐到韶康府衙,到现在足有四个多时辰,水米未进。
“你听错了,”他勾起唇角, 将人松开些许,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是你的肚子响了吧,一日一夜不曾吃喝。”
薛缨不确定,迷药的作用使她昏昏沉沉, 手脚也绵软无力,根本分不清是谁的胃腑在抗议。
“点翠……”
“她们都没事,全都没事。”
那就好,薛缨用尽力气点了一下头。
继而,更多昏迷前的记忆涌回脑海,薛缨无力地揪住陆瓒的衣襟:“陆瓒,救救表哥,他被带走了。”
陆瓒握住她冰冷的手,眸色晦暗,没有立时作出回答。
半晌,他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反问:“如果被捉走的人是我,你也会为我求救吗?”
此刻的林知府望着渐暗的天,只恨自己不是个聋子。
搜救船就这么点大,他怎就一时糊涂,没乘另一条船躲清静去,一心想着得陪同在陆大人左右。
陪同个屁。
他就该自请留在石滩上等下一批乘船,到了就近的镇子让下属随意安排去吧!
……
到了临河的小元镇,林知府着人安排好了客栈,将后院几间上房腾了出来。
镇上最好的两家医馆倾巢出动,大夫进进出出地看诊、施针、灌药,廊道里弥漫着苦药的气味。
陆瓒将薛缨抱进最里间的上房,动手将她浑身的湿衣迅速换下来,换成刚在镇上准备的粗布新衣,也命人给其余落水者置办了新的干衣。
林知府在客栈一楼填饱了肚子,这才觉着自己丢掉的半条命又回到了身上,看着手下人被陆瓒指挥着忙进忙出、事无巨细,暗暗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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