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响起脚步声,乍一听有些杂乱,但乱中有序,人数众多,听声音便知己将整个客船控制了起来。


    薛缨不认为那会是自己人发出的动静。


    如若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她都已经被香气迷倒,那么敌人重点防范的护卫们只会更早地遭了毒手。


    薛缨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船板,无法自控地急促呼吸,吸入的香气越来越多,视野也越来越窄。


    隔壁嬴昙的舱门被人推开,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钝响。


    嬴昙的混不吝的声音传来:“诸位好大的阵仗,深更半夜来本王船上做客,使的净是下三滥的手段。”


    薛缨尽力掀起眼皮透过客船的窗纸往外看,只能看见黑影重叠,不知对方有多少人,偶尔一道寒光闪过,想必个个都带了刀。


    一道浑厚的嗓音道:“信安王殿下,咱们天众教等您这一趟,等了很久了。您若肯配合,咱们自然不会为难您,若是不肯——”


    嬴昙打断他:“你们要的是本王,本王跟你走就是了,不许动我的护卫,他们与此事无关。”


    ……什么?


    薛缨想要出声,舌根却麻得厉害,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一路低调,从未显露过郡王身份,天众教的人怎会这般敏锐,知道信安王在这条船上?


    只可能是前日在丰霖渡当众调停群殴的时候,被他们识破了身份!


    祭天那日表哥救驾,挡了天众教的刺杀行动,他们怀恨在心,要拿表哥为质向圣上谈条件!


    对方沉默了一息,似是权衡,继而道:“我记得这间房里的是个女人,一并带走!”


    嬴昙大笑一声,语气玩味:“连个妓子你们也不放过,就不怕犯了自个儿的规矩?”


    对方狐疑:“妓子?只是个妓子?”


    嬴昙闲闲地道:“本王花重金赎出来的,你们若敢动她,本王可不敢保证还能好好配合。我这人脾气不好,万一沿途留下一些你们发现不了的记号,引来追兵……到时倒霉的是谁,你自己掂量!”


    嬴昙被带走,脚步声渐远。


    薛缨的视野越来越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听见断后的人说道:“你们两个把船底凿了,让船上这些人都去喂鱼!”


    ……


    陆瓒离京前接下嬴易密诏,要他借着沿途巡查的名义,暗访天众教余孽的踪迹。


    他在无相寺养好腿上的皮肉伤,便来到丰霖渡所在的韶康府府衙。


    就他抵达府衙的当日,便听闻昨夜河上沉了一艘客船。


    韶康知府林邬柏端着茶盏,堆笑解释道:“水匪年年都有,未见得便是天众余孽。下官已派出船只去打捞沉船,待查明船上都是些什么人,便可大致推测犯案者的身份了。”


    陆瓒双腿交叠坐在他对面,将自己手上的茶盏搁在几案上,稍一用力磕出一声脆响,仿佛一记冷磬直敲得林邬柏通身一振。


    “林大人治下的河道沉了一艘客船,满船性命生死不明,林大人还有闲心与本官纸上谈兵?”


    陆瓒语气寒彻,锋锐的漆眸直看入林邬柏眼中。


    “天众教的手段林大人想必不陌生,三十年前清剿时,他们最惯用的便是沉船灭迹。昨夜沉的是客船,今夜沉的便可能是官船,后续或许就烧抢了府库、强占了府衙。林大人觉得,此事还能慢慢地打捞查明不成?”


    陆瓒微微倾身,视线淡漠却威势迫人:“请林大人即刻加派人手,沿河顺流搜救。若有一人因搜救不及而没了性命,圣上那里,本官会如实陈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小陆探花年纪轻轻便官居正三品侍郎, 即便有一位已故阁老祖父、一位盛年布政使父亲在前铺路,这擢升也未免太快了些。


    林知府来时路上还颇为不忿,想着给这兔崽子一个下马威, 没想到, 对方三两言语便切中要害, 又适时搬出圣上这道金牌, 轻而易举逼得他不得不俯首听命。


    听陆大人这意思,倘若有一人枉死,便是要追责到底了。


    林知府腰杆软了软, 后颈冒出汗来, 立刻调兵,拟营救之策, 不敢有一刻耽搁。


    陆瓒抵达沉船地点时,河面上已漂着几艘打捞的小船,


    古怪的是, 天众教凿穿的是一艘十分普通的客船, 其他非富即贵的显赫货船全都安然无恙。


    陆瓒命人搬了圈椅过来, 长腿交叠坐在岸边坐镇。打捞的船工见状,不敢偷懒,一刻不停地奋力找寻。


    林知府不敢擅离,只得跟着坐在风大的岸边,冻得直哆嗦, 但陆瓒岿然不动,唯有衣袍猎猎作响, 林知府也不好叫人给自己加衣裳。


    沉没的客船可乘二三十人,几艘小船沿岸打捞了数里,却未发现尸首, 只发现了两个搁浅在草丛里的男人,还活着!看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家丁。


    衙役在他们身上仔细翻找了,没有能表明身份的物件。


    早已待命的大夫提着药箱奔过来,发现这二人除了溺水所致的昏迷,还中了一种强力的迷药。


    “这便明了了,这条船上有天众余孽想要的人,或者物。”陆瓒食指扣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声敲击,心念飞转,“他们不敢明着痛下杀手,只借沉船害命,可见这条船上的主子身份非比寻常。”


    林知府拢紧了衣襟,被风吹得皱着五官,倾身过来道:“陆大人,往常偶有天众余孽犯案,可没有下手如此小心的时候,这有点反常啊。若真是身份如此之高,怎么会乘这般普通的客船?”


    林知府所言也正是陆瓒所想,他心头莫名浮起一行人的身影,扣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由收紧。


    不,不会是他们。他们该取道往西,怎么会顺河南下?


    薛缨说过,要去丰霖渡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画师。丰霖渡在韶康府境内,往西才是平凉方向,若他们当真到了丰霖渡,应当会继续西行,不会登上一艘南下的客船。


    陆瓒将心头的疑问强按了下去,眸色深沉,语气还算平静:“加快打捞,看还有什么人活着。”


    话音刚落,在岸沿上盯着的宁非不知看到了什么,撒腿狂奔到刚停靠在岸的搜救船上,从正在往下运的杂物里捡出了一样小物。


    宁非攥着那小物掉头就往回跑,跑到陆瓒面前时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喘着粗气将那湿透的物件举到他眼前。


    “主子!”


    躺在宁非掌心的是一只滴着水的香囊,浅绿色织锦纱质地,针脚相当一般。


    陆瓒没见过这只香囊,询问地看向宁非。从少年的脸色中,他已能隐约猜到几分。


    宁非嗫嚅了几息,咬牙解释:“是……是点翠姐姐的。”


    陆瓒眸光一凛,猝然起身,动作太猛,圈椅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尺许。


    他面上顷刻间褪尽了所有血色,问道:“你能确定?”


    林知府被陆瓒主仆的脸色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跟着起身,探着头问:“这、这香囊可是有何不妥?”


    宁非没工夫理会旁人,带着哭腔艰难地点头:“……能确定。这是点翠姐姐自己绣的,属下当初还嘲笑过她的绣工,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陆瓒胸腔剧烈起伏,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耳边轰然作响,身子微微一晃,玉山将倾般往后踉跄了半步,跌坐回了椅中。


    宁非和寒枝赶紧蹲身扶住他的手臂,都是一脸惊骇无措,几乎要哭出来。


    点翠在船上,那大奶奶和芍药、靛青她们……自然也都在船上了。


    林知府几乎被他们主仆几个的反应活活吓死,方才坐镇岸边不怒自威的陆大人,看到一只香囊就几乎站立不住,可见事情非同小可。


    林知府凑上前去,颤抖着问:“陆大人,陆大人?您知道船上是什么人了?到底是什么人啊?”


    陆瓒闭了闭眼,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骨咯吱作响。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透出血丝,哑声道:“恐怕是……信安王。”


    林知府当场软倒在地,一屁股坐在了冰冷潮湿的河岸上。


    信安王!圣上就这么一个亲弟弟,一向友爱有加,怎么、怎么竟会出宫离京呢?又怎么会在他的治下出了事!


    林知府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只觉那颗项上人头摇摇欲坠,怕是大罗金仙来也保不住了。


    “给我一条搜救船。”陆瓒忽然道。


    林知府正陷在头颅即将搬家的恐惧里,一时没听清:“什么?”


    宁非从慌张失神里回过味来,扯着嗓子重复:“来人啊!调一条搜救船过来!快!”


    林知府赶紧照做,连滚带爬地吩咐下去。


    林知府望着陆瓒亲自带人上了船,箭一般地离了岸,犹豫了片刻,一拍脑门也调了一条船亲自跟了上去。


    还是陆大人反应快,好歹是要亡羊补牢,就算信安王……至少他们也算尽力搜救过,或可表明态度、罪减一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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