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斋饭,嬴昙安顿好她,便亲自出门去向住持说明情况, 顺道借些活血化瘀的药油。
在寺里不便带着从人“摆谱”,嬴昙孤身往住持的禅房走,迎面竟撞见了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同时停住脚步。
阴魂不散!嬴昙脑子里霎时蹦出这四个字。
继而,他灵光一现,闪过方才在薛缨唇上看见的红肿……
他明白了,哪里是什么蚊虫,分明是人咬的!
嬴昙登时火冒三丈,上前一步大力揪住陆瓒的胳膊,手背青筋鼓起,也不管这里是佛门净地,拖着人便往大雄宝殿方向走。
陆瓒被他拽得挪动了两步,蹙眉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不知嬴公子有何指教?”
嬴昙回头看了他一眼,盯着他的眼睛再次揪起他的衣襟,拉着他一路来到大雄宝殿。
这间佛殿已是今时不同往日,三面壁画通天贯地,从东壁到西壁,满墙神佛低眉垂目、衣带当风,墨色浓淡之间仿若有云气流转。
嬴昙抬手指向大殿中央足有三丈高的那尊金身佛像,低声怒道:“陆惟成你给我看清楚了,这是佛门之地,你和她缘分已尽,强求无益!你便是再放下身段纠缠不休,她也不会领情的!”
陆瓒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一眼佛像,便即恭敬垂眸,双手合十,神色淡淡:“殿下误会了,我在此处只是为此壁画撰写碑文,刻石立于殿侧,使此功绩传世,并未打扰二位。”
“二位”一词其实平常,但从陆瓒口中说出来,莫名有股阴阳怪气的讽意。
嬴昙也莫名捕捉到了这二字的微妙,登时涨红了脸,肃然道:“小陆大人什么意思,我与二妹妹清清白白,你少在那里含沙射影!”
陆瓒眉梢微动,听出嬴昙话里的辩白之意。
看来,薛缨所言与草包表哥有情,果然不是真的……
陆瓒眉宇间的冷意淡去几分,轻轻牵起唇角,语气莫辨地道:“殿下多虑了,碑文已经写好,待工匠刻完我便离开,不知信安王殿下可准许?”
这话听着也很客气,但从陆瓒嘴里说出来,嬴昙还是觉着不阴不阳,不知怎的就是刺耳!
嬴昙没好气地正了正衣襟,道:“不敢干涉小陆大人。”
陆瓒朝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嬴昙一脸官司地站在原地,烦躁地舌尖舔唇,总觉得一口气没能发泄出来,比来时还憋闷得慌。
薛缨的扭伤涂了几回药油不见起色,肿倒是消了些,一沾地仍是疼痛。
嬴昙专程下山到镇里跟一个老郎中学习了揉捏推拿的手法,回来后便要教给薛缨的大丫鬟,让她们每日早晚替薛缨揉按脚踝活血。
薛缨靠在榻上,看着嬴昙一本正经地跟芍药比画手法,指节在虚空中转着圈演示力道和方向。
她忽然就想起一个人来……
薛缨心念微微一转,道:“表哥,何必这么麻烦,你若不嫌弃,直接帮我按吧。”
嬴昙动作顿住:“啊?”
……还有这等好事?
“你教芍药,芍药再帮我按,中间隔了一层,力道准不准你也不知。”薛缨垂下眼睫,遮住因想起某个人的存在而莫名黯然的眸色,“医者不分男女,表哥只当我是个病人就是了。”
嬴昙得了这句恩准,喜不自胜,叫人搬来矮凳,准备好药油,又认真净了手,郑重其事地在薛缨榻前坐下,搓着手跃跃欲试。
嬴昙将她受伤的那右脚搁在自己膝上,搓热了掌心的药油替她揉按,每揉一下便问一句疼不疼。
陆瓒拎着一摞从山下抓好的草药走到薛缨禅房门口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光景。
两人的侧影拢在淡淡的日光里,几个丫鬟在旁专注地观看,满屋欢声笑语,没有任何一人留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陆瓒僵硬片刻,收回才要叩门的手,胸腔极深极缓地起伏了一下,踩着拖在脚下的影子转身离去。
……
翌日清晨,住持亲自来到了薛缨的禅房外。
“薛施主,陆施主说要去后山采活血化瘀的草药,一夜未归,寺中已派了人去寻。女施主与陆施主是相识的故人,老衲特来告知一声。"
“……什么?”
薛缨瞳孔微微一缩,手中借力的竹杖倒在地上。
但她很快压下惊讶,用尽量镇定的声音问:“宁非和寒枝他们呢?”
住持摇了摇头:“陆施主乃是独自上山的。”
薛缨愈发错愕茫然,连带着眼神也凝固不动,若有所思地半张着口。
一夜未归……
“昨日下午便去了,入秋后天黑得早,常有香客迷路的事,老衲已让监寺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沙弥去找了。”
薛缨和嬴昙亲身遇见过野猪,知道后山与京畿的风景别苑不同,乃是真正的野山,说不准还有虎、熊一类的猛兽,便是又遇上了上次那头野猪,手无寸铁,后果也不堪设想。
嬴昙晓得厉害,问明了监寺他们去往的方向,亲自点了柳家护卫从另一个方向去找。
薛缨坐回榻上,蹙眉盯着窗外的方向,指尖不住地搓着被单。
在大裘山上一夜未归,多少野兽都是昼伏夜出,遑论天气寒凉,山上的秋夜更是不好过。
薛缨站起身,又坐下,又站起,将“坐立难安”四个字体会了个淋漓尽致。
漫长地熬到了正午,监寺和嬴昙都没有回来。
从昨日下午到现在至少有十个时辰了,就算没有遇到野兽,便是熬过了夜里的冷气,山上又没有果树,怕也是早饿没了力气。
薛缨让人取来纸笔,凭着前些日子陆续在后山走过的路和溪流走向一一画了出来。
画画是本行,线条潦草却条理分明,将后山的地形大致复现了出来。
薛缨盯着手绘地形研究起来。
陆瓒又不傻,就算迷了路,也能想到笨法子闷头下山,断不至于困在山上一夜。何况薛缨压根不信陆瓒会轻易迷路,他不是她,记忆里好得惊人,若是发现山中容易迷失方向,也会刻意留下记号。
最可能的情况并非找不到路,而是……回不来。
是遭遇了野兽,还是什么旁的缘故?
她的目光定在一条标注着“溪涧”的细线上。
后山那片区域的南面有一道不算深的沟壑,若是天黑踩滑,极有可能摔下溪涧。
沿着溪流往下游找,或许才是对的方向。
薛缨放下图纸,神色凛然凝重,道:“准备一下,我们也去找人。”
点翠和芍药同时瞪圆了眼。
芍药急道:“大奶奶说什么呢,扭伤还没好全,如何能上山!”
薛缨眸色十分平静:“表哥把人都带走了,若等他们回来再重新搜,天又要黑了。我们直接沿着溪涧往下游走,若猜对了,早一刻找到便少一分凶险。”
她笃定镇静的眼神仿佛罩下一只无形巨手,将丫鬟心头的疑虑抚得平平整整。
大奶奶很清楚自己的决定意味着什么,两人遂不再多言,齐齐应是。
薛缨将自己画的地形图交给留守的靛青,指着图上标注好的路线叮嘱靛青,等表哥回来,让他沿这条路来找她。
薛缨拄着竹杖借力,两旁有点翠和芍药搀扶,咬咬牙,走得不慢。只是溪涧距无相寺颇有一段距离,三人勉强行进了大半个时辰才抵达溪涧最近处。
薛缨脚踝已经再度肿了起来,酸痛难忍,不得不就地休息片刻。
林中既静谧又嘈杂,风声叶声鸟声不绝,唯独没有其他人声,叫人心口压迫得慌。
突然,前方树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起初十分细微,渐渐明显起来,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里面穿行。
点翠和芍药面色发白,下意识将薛缨夹在中间护住,谁都不敢出声,死死压抑着呼吸,六只眼睛紧紧盯住那一大片不断晃动的枝叶。
薛缨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半月前遇见的野猪被嬴昙砍伤了表皮,谁知道有没有走远,若再碰上一回,她们三个女子可没有第二把镰刀可掷了。
薛缨将竹杖拎起来作握剑姿势,对点翠和芍药道:“我脚痛走不了,你们两个快走!别被我拖累——”
话未说完,窸窣声已经来到了近前,距离她们最近的树丛被拨开一道缝,有什么东西就要钻出来了!
三个人的心脏几乎蹦成了一团,但下一刻,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开口想说什么,又一时大脑空白发不出声音。
走出来的哪里是什么野兽。
那张素来清俊的面庞沾染了灰土,却不掩其色,反衬得那双漆眸璨如星夜、明如曜石。
永远干净平整的宽衫布着几团脏污,有些地方隐隐可见划开了口子,露出一点沾了血的中衣,给那身儒雅文质之气增添了一抹血性底色。
他在看见对面三人时,显然也是一怔,继而露出似怒似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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