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步上前,左腿大约伤得很重,行动间透过蔽膝的缝隙可见裤腿上透出显眼的血迹,脚步有几分虚浮,飘逸的宽袖在身侧荡起,灌满山风。
“你扭伤还没好,进山干什么?”陆瓒眉峰压下,凝视着被两个丫鬟一前一后藏在中间的女郎,厉声斥道,“这只脚不要了,余生想在轮椅上度日吗!”
薛缨拨开点翠和芍药上前,忘了拄竹杖借力,本就过劳的脚踝猛然刺痛,五官霎时痛得皱成一团,失去重心向前扑跌。
陆瓒箭步接住了她。
他闭目强忍痛楚,受伤的左腿吃痛险些便是一软,堪堪站稳。
薛缨陷在陆瓒怀里,借了半晌力才靠着康健的那只脚找到重心,又见陆瓒面色难看,抬手想要扶他。
噗嗤一声,薛缨先笑了出来。
她伏在他肩上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耸一耸。
陆瓒被她的笑声感染,也弯了一下嘴角,随后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原本冷峻的面容柔和下来。
薛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抬手揉着眼睛,忍俊不禁道:“怎么办,你我两个跛子,只能凑出一双好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薛缨命点翠和芍药结伴回寺里, 找人过来接应。
芍药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大公子,又看了一眼大奶奶,眼珠转了转, 拉着放心不下的点翠快步回去了。
薛缨被芍药那过于机灵的反应弄得耳根发热, 不自在起来。
她原没想着同陆瓒单独相处, 只是眼下自己同他的腿脚都有伤, 须得寻人过来接应,点翠和芍药单独走山路不安全,自是派她们两个一起去了。
这个芍药, 净瞎操心!
薛缨早已与陆瓒分开一尺的距离, 这厢再次后退了一步,低头寻了一块大些的时候, 用手帕擦了擦,理裙坐下, 指着对面十步远另一块不错的石头道:“坐下歇歇。”
陆瓒不急着坐, 脱着伤腿慢步捡来几根枯枝拢成一堆, 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引燃了, 控制着火苗,烧出烟来。
秋日山间风大,烟雾无法竖直飘摇而上,但聊胜于无。
侍弄完烟气,陆瓒才提起蔽膝, 挨着薛缨在一片草叶间坐下,道:“她们回来恐怕不记得路, 若能看见这道烟气,便有了方向。”
还是他想得周到,薛缨暗暗佩服。但她有心与陆瓒保持距离, 想要挪远些,反手摸了摸臀下的大石块,似乎不易挪动,况且她脚伤过劳,这会子正酸胀难忍。
虽不想与他肩挨着肩,但……只得好歹凑活一下。
薛缨纳闷道:“你既有这法子,怎么不一早点起烟来?说不定表哥和监寺他们便能早些找到你了。”
陆瓒抬眸,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女郎。
她面上沾着一块浅浅的灰土,额角碎发被薄汗打湿,想必有生以来都不曾如今日这般带伤劳累过。
陆瓒眸色幽幽,透出一缕不易察觉的怜惜之色,情不自禁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她额角的碎发。
薛缨往后微微躲了一下,两人距离太近,轻微的躲闪无济于事。
他仿佛没察觉她的回避,耐心地将碎发并入鬓角,梳理整齐。
陆瓒道:“求人不如求已。”
“嗯?”
他沉默了太久,薛缨一时没明白他是在回答早些点烟的问题。
陆瓒收回手,转回视线,眸光望向眼前的深深林色,道:“我自己有数,不必等待救援,腿摔伤了多走两个时辰便是。眼下却不同,她们定然会回来接应我们,点烟是为便宜。”
薛缨垂头,伸手将他裤腿拨开一点,想要细看他伤得如何了,还没找到机会问他,是怎么伤着的,是否如她猜想的那般,失足从上面矮崖处滑落下来。
陆瓒却打断了薛缨的动作,稍稍拂开她探过来的手,从衣襟中取出几株择拾过的……草叶。
草叶上没有泥土,似乎已被濯洗过了。薛缨凑近了些许,定睛细瞧,发现他手中有两种不同的植物,一种是羽状叶片,与一段棱状茎相连,一种是圆齿细毛叶片,对称生长在茎段上。
察觉到她好奇的目光,陆瓒微微弯唇,问:“认识吗?”
薛缨摇了摇头:“可是药草?”
“这叫八棱麻,这是透骨消,在溪边阴湿地带不难找。”陆瓒一一指给她看,手上将叶片摘下,叠好在掌心,继而送入了口中。
薛缨吃了一惊:“直接生吃内服吗,会不会有毒?”
陆瓒从不做冒险莽撞之事,他既然精心收集了,便是明白它们的用处。可薛缨还是十分诧异,毕竟自幼从没见过草药可以生吞的。
只见陆瓒将叶片嚼碎后,又以袖掩口吐在了掌心。
薛缨:“……”
她有点看明白了,嚼烂外敷,话本里常有这样的情节。只不过话本里提到的药材是不是杜撰都未可知,就算是这天下有的,她也一个都不认识。
薛缨很细心地动手将陆瓒染血的裤腿抻了抻,找到裂口处,翻开要露出皮肉方便他用药。
但陆瓒的手却绕开了她扒拉的地方,握住了她的小腿。
“哎……”薛缨险些坐不稳,收手扶住陆瓒的手臂定住重心。
陆瓒将她崴伤的那只脚放到自己腿上,轻车熟路地除去鞋袜,将嚼碎的草药敷在她肿胀的脚踝上。
“八棱麻和透骨消都是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的良药,鲜品中的药性保留最全,起效比药店中的干品要快。”
草药的汁液冰冰凉凉地贴住肌肤,发出清苦的药味。
薛缨低着头,看着他用指腹将药泥抹匀在她脚踝周围,动作十分仔细。
原来他是为她采药而来,拿出那几株草叶也是为了给她当场敷上消肿。
薛缨心底仿佛被烈日晒过的河水漫过,有些温痛。
她的腿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正好他涂完了药,扶着她的小腿套上绣鞋,放回地面,道:“现在还不能穿上罗袜,会把药蹭掉。”
“陆瓒……”薛缨忽然觉得他像个骗子。
他在外人面前清冷疏离,待她却如此温柔,这般的用心,任哪个女子都会沉沦。
但薛缨十分清楚,他待她的好,就如同待他最爱的某一幅画、最爱的某一支笔,须得它们牢牢在他掌中,毋庸置疑地独属于他,才算是他的爱物。
他要的是妻子安于他的身边,她要的却是来去如风不受拘束。
她和他都心知肚明,他为何会放着京城的公务不管,闲居在山寺半月之久。
“陆瓒。”她胸膛起伏,伸手握住陆瓒清瘦有力的手腕,拇指摩挲过他腕间紧实光滑的肌肤,凝视着他的眼眸。
她需要再说一次,再说清楚一些。
她眼眶泛起微红。
但她必须说清楚。
“放过我吧,我们和离,如约所定。”
他回到京城,她继续西行,就此别过。如若日后有缘,她看他入阁拜相,他看她行画天下。
而不是,在这无关紧要的半途中不明不白地纠缠下去。
他的视线落在她紧抓着他的柔荑上,羽睫压下,遮住了眸色。她只能看见他唇瓣用力抿了抿,线条优越的下颌绷紧。
薛缨低软的嗓音继续在秋日后晌安静的林间响起:“我不甘心,不愿旁人提起我时,只知我是薛家的女儿或者谁家的妻子,而是因为我笔下的画,因为我之为我。”
她将手缓缓松开,离开他顿在半空的腕。
“所以我不会将自己的一生押在任何一人身上,更不会将自己困于幽幽深宅安分余生。”
“陆瓒,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妻子。”
再娶一房书香世家出身的端淑女郎,他的日子只会比她在时的鸡飞狗跳清净得多。
从前她一提和离,他便动怒,将火气发泄在她眼前。这一次,他却眉眼平静。
至少在薛缨看来,他神情一如既往,心绪不形于色。
陆瓒从袖中抽出巾帕,不疾不徐地将掌心残留的草药一下一下擦净。
他专注地凝视着掌心纹路中残存的药汁。
“我从来都是将你当做‘薛缨’来看的,先是‘薛缨’,而后是吾妻。”
擦净最后一点痕迹,他抬眸,迎上她委屈泛红的杏眼。
“目之所及,唯卿而已。”
……
“施主可知,攥紧的掌心里,留不住水,同样,亦留不住人。”
……
陆瓒勾唇,漆眸中闪过薄薄的锋锐。
他抬手用拇指蹭过她的泪痕,缓慢清晰地道:“只要我陆惟成一息尚存,就不可能放过你。”
说着,他坐在地上拨开蔽膝,将那条伤腿往前伸了半步,将一刀尺长的划伤展露在薛缨面前。
他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瞧着怔神的女郎,道:“你手边圆形叶子的是小蓟,据说止血效果上佳。”
薛缨几乎反应不过来他怎么强行扭转了话题。
他还没答应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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