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瓒默然收子,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住持看了他一眼,温和地道:“施主近日在老衲这里读了不少经,可曾想过,你心里的''''留''''字,和一个''''推''''字,实为同一桩事。”


    陆瓒抬眸看向住持。


    “施主想留住她,可施主的手攥得太紧。施主可知,攥紧的掌心里,留不住水,同样,亦留不住人。”


    住持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苍老和缓的嗓音并不予人说教之感,就如溪水流过石面,自然而然。


    陆瓒眉心却掠过一丝烦躁,但他没有显露出更多情绪,只道:“我已经不去见她了。”


    “可施主的‘眼睛’一直黏在她身上,她发现得了。”


    陆瓒收棋的手顿住,将冰凉的棋子攥紧在掌心,手背青筋凸起。


    住持仿若没看见陆瓒的反应,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的棋子一一捡入棋盒,道:“见或不见,原不在此域,在心间。”


    ……


    薛缨提前六日完成了壁画,收笔时已是黄昏时分,无相寺里午后便没什么人了,有几个专门观赏绘画的香客默默朝她合十行礼,并不过多打扰,敬畏地离开。


    小沙弥合力将架子收起,薛缨抬眸看去,残照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画的诸佛面容镀上金色。


    她放心不下京中的薛绮,在黎州时给她去了封信,却因行迹不定而无法收到来信。


    这会子,长姐还不知她完成了一件大功德,独立绘完了大裘山无相寺大雄宝殿的壁画。


    往后的数十年……不,或许百年,此画都会在此观众生,绵延出比她的生命更加久远的岁月,兴许她有限的生命也会以此种方式得以延展。


    可惜啦,这般值得吹嘘的成就,却无法留下她的姓名,也许数年后,连画师是为女子都不会为人所知了。


    但薛缨并未奢求许多,绘制巨幅宗教壁画的过程本身已是弥足珍贵的生命体验,倘若她束手束脚安于京城,断然不会有此机缘。


    不知不觉秋意渐浓,晚风每日穿过大殿吹拂她的衣袂,令人顿生豪气荡然之感,深觉此心宁静,平和悠远。


    薛缨不急着用晚斋,先去了住持居所,向他说明壁画的进度,顺便辞行,明日一早便走。


    她还有更远之处要去。


    门虚掩着,住持不在禅房,薛缨正欲转身离开,余光扫见外间案上摊着一卷纸,纸上写满工整隽秀的小楷,只打眼一瞄便知是极为难得的好字。


    有几分眼熟的好字。


    薛缨走过去低头一看,心脏仿佛被重锤敲打了一下,突突地跳了起来。


    怎么会是陆瓒的字……


    薛缨凝眉将纸展在手中从头细看,因字迹格外清楚端方,不难一目十行。


    是一篇介绍壁画的文章,从壁画的整体构思到每一处局部的笔法妙处,从观音面容的慈悲气韵到衣袂留白里蕴含的风意,将她自己下笔时都不能完全说清的心境一条一条梳理了出来,比她自己还更懂得这套壁画的妙处。


    她原本只是好奇文章的内容,不知不觉读了进去,速度缓了下来,只觉字字珠玑,唇齿生香。虽是平述白描之篇,字里行间却透出一股绵绵不绝的禅意,特别是……


    特别是,写明了画师乃是一位京城游学而来的女子。


    薛缨呼吸窒住,心头狂跳,愈发放慢了速度读下去。


    “画师薛氏,京城人也,年未及二十,游学至此。初至寺中,以女子之身应征画壁,观者皆笑其不自量力。”


    “及画成,满堂肃然,余者皆自愧而退。监寺叹曰:旁人画菩萨面,薛氏画菩萨神。”


    “余观其壁,笔底有风,墨中有声,衣袂之动似闻环佩,莲座之静如见深潭。破男女之界、越陈规之限,以女子之腕,为佛门留千年之法相,岂独画工之能,实世道之幸也。”


    一滴水落在薄薄的纸上,瞬间晕开一团墨迹。


    薛缨吃了一惊,连忙摸出手帕去擦,却听啪的一声轻响,又一滴落入纸上,瞬间晕开。


    薛缨抬手往脸上一摸,才恍觉自己流了泪。


    与感动无关,与私情无关,全然是为着文章中的回肠荡气而心神激荡,仿若飞度千年。


    素来只听闻陆瓒少年时以《行道赋》名满京城,又以状元之才被点为探花,她却从未读过他的文章,时至今日才有了切身感悟,陆大人实非浪得虚名。


    “看完了?”


    薛缨一震,抬手抹去泪痕,转头看去。


    陆瓒站在阶下竹丛前,月白宽衫映着竹影,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从何处得来的佛珠。


    薛缨的视线在那身衣衫上停了停。


    半月前在大雄宝殿见到的人影,果然就是他。


    他早就在寺里了,无相寺就这么大,却从未再碰见过。


    如果不是他中途离开过,便是他在躲她。


    这个结论得来可笑,他会出现在这儿,薛缨不信同她全无瓜葛,他却又刻意躲她。


    “陆大人连朝中公务都搁下了,躲在这山间禅寺写文章?”


    薛缨不闪不避,语气熟稔,眼神中一片平和磊落。


    陆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收紧,背到身后握成了拳,掌中佛珠相碰,发出极为轻微的声响。


    “自古鲜有女子画师绘制壁画传世,我写文一篇,刻成碑石,便能与壁画共流传。所谓文人书生,该当以笔为刀。”


    薛缨垂下长睫,缓缓点了点头:“陆大人有心了。”


    说着,她眸光又微微抬起,从陆瓒脚下扫过,探究除了被他挡住的那条路,还有哪一条路可以离开。


    陆瓒对她的小动作一目了然,不由眉峰压下。


    就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不和谐的呼唤声。


    “二妹妹,你在哪儿?开斋啦,二妹妹!”


    那道声音渐次接近,用不了几息便会找到近前。


    陆瓒大步上前,伸手拦住薛缨的后腰,一个旋身,薛缨只觉身子被带得飞起来,视野被看似儒雅稳重之人占据,背景天旋地转,不及惊呼出声,便被狠狠吻住。


    她的全副心神都聚集在脚下,终于踩到实地的时候,脑中眩晕未散,片刻后才渐渐明白过来,自己被带到了一角之隔的禅房旁侧,阻隔了主路上的视线。


    男人充满占有欲的攫取令她站立不稳,他的手臂紧紧绕着她的腰肢,让她无处可倒。


    他的怀抱炙热温暖,吐气如兰,如同妖蛊。


    濡湿的触感之下,压抑了整整月余的思念和不甘,全化作了令人窒息的攻城略地。


    “薛缨……”他的气息渐渐粗重失序,咬牙切齿地唤出她的姓名。


    ……


    施主可知,攥紧的掌心里,留不住水,同样,亦留不住人……


    ……


    嬴公子事事都听她的,单这一点,便胜过世间许多男子啦……


    ……


    他不明白。


    他熟读经史,背碑覆局,却唯独不明白。


    如若不拼尽全力抓紧她,要如何还能将她留在身边!


    令人迷醉沉沦的深吻中,薛缨脑海里轰然作响。


    这可是在佛寺,身后便是住持不然大师的禅房,而嬴昙找寻的声音忽远忽近,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绕到这里来!


    他的文章里禅意绕梁,他却竟敢在佛门净地与她唇齿相接。


    从前连她在自家后院捉迷藏都会斥责放肆之人,如今简直是……目无佛法,放肆已极!


    薛缨牙齿合拢,使力咬在了陆瓒的下唇上。


    血腥味在两人唇间弥散开来。


    陆瓒吃痛松了一瞬,却没有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微微有些乱。


    良久,他发出一声自嘲的低笑,嗓音沙哑:“记得吗?成亲之前,你也这般咬过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嬴昙终于在住持的禅房门口找到了薛缨。


    “二妹妹怎么在这儿?方才我喊你, 怎么不应呢……”嬴昙纳闷地矮身瞧她,仿佛可见心神不宁的模样。


    两人一道去用斋饭,嬴昙眼尖地瞥见薛缨的唇微微有些红肿, 凑近了细看, 问:“这是怎么了, 叫小虫蛰了?”


    薛缨倏地脸颊发热, 偏过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嬴昙倒没多想,叹了口气道:“我们闷在京城,皮肉养得过于细嫩, 到了这山野之地最招蚊虫。这时候节蚊子快绝了, 但总还有几只格外顽强的,专挑细皮嫩肉的下嘴。”


    他絮絮叨叨地, 想起了什么,又道:“我那里有专治蚊虫叮咬的药, 用完斋饭给你涂上一些, 晚上睡下的时候就不痒了。”


    薛缨心不在焉地应了, 脑袋里乱得很, 下石阶时一脚踩空,往前一栽,嬴昙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可薛缨的左脚踝已经狠狠扭了一下,嘶地抽了口冷气。


    嬴昙将她扶到石凳上坐好,蹲身替她脱了鞋袜, 发现脚踝处很快就肿起来一圈。


    嬴昙皱着眉轻轻按了按肿胀处,怕是要养几日才能走动, 只得再多住些时日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