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片松林时,林间传来一阵衣帛破空之声。


    薛缨循声看过去,隐约有人打拳。


    没有大朝会的时候,陆瓒也时常在这时辰在院中打一勤体拳,但薛缨起不来,从来没到近前去看过,顶多扒到窗边瞧上一眼,有时看到他手臂展开时衣料绷出的肩背线条养眼,便会多看一会儿,但更多的时候是蒙起头继续睡。


    可巧前一日在大雄宝殿也仿佛瞥见了有几分像陆瓒的人,薛缨暗暗生疑,禁不住好奇,拨开低矮的松枝往里走了几步,低着头避开脚下凹凸不平的土石,等到穿过一小片松树后抬头看时,林间空地上已空无一人。


    “二妹妹!”


    嬴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缨转过头,看见嬴昙孤身从石径那边跑过来,手里挎着个小破篮子,篮子里搁了颇有年头的镰刀,衣摆也沾上了露水和草屑。


    嬴昙身手敏捷,几步跃到薛缨面前,喘着气问:“老远看着像你,果真是你,怎么不沿着石子路走?仔细踩着坑洼崴了脚。”


    薛缨示意自己无碍,稀奇地反问他道:“表哥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带个人跟着?”


    嬴昙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小破篮子:“监寺师父说,大裘山上有许多野生药材,很多香客都会入山采药,正巧今日画不成壁画,我便想与二妹妹同来,却听点翠说你早已上后山来了,这才赶紧追过来,可算是追上了!”


    嬴昙得知薛缨未带丫鬟独自出门,便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他便也大手一挥不带从人,要与二妹妹共度山间光阴。


    薛缨想的却是务实的事,她指了指嬴昙手上的小篮子,歪头问:“表哥认识草药?”


    嬴昙一哽,挠了挠头:“应该……能看出来吧?”


    草药和杂草还是颇有差异的……吧?


    薛缨掩唇偷笑乐一会儿,尽快忍住了,正色道:“有药力的草木种类颇多,我们看见像药材的便都采一些回去,请师父们辨认,总能撞对几样。”


    “这办法好!还是二妹妹聪慧!”嬴昙喜笑颜开,虚扶着薛缨回来时的石子路上去。


    薛缨也将方才所见所疑抛到了脑后,专心寻找起像药材的草木。


    说是采药,实则赌博,嬴昙看见一株不认识的草便要蹲下去揪着叶子闻一闻,甚至无知者无畏地放进口中嚼一嚼,再呸呸吐掉,苦得舌根发麻。


    每逢嬴昙叫苦连天的时候,薛缨就跟在后面幸灾乐祸地笑。


    嬴昙听见薛缨的笑声,面上便也偷偷露出美滋滋的笑意,柔色满眼。


    两人沿着一条模糊的小道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遮了大半天光,光线幽暗仿若黄昏。


    蓦地,右后方传来草木窸窣的声响,声音之大绝非虫雀一类的小物。


    薛缨本能地悚然心惊,霍然回头望去,只见几十步外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不等她反应,一头黑毛獠牙的大兽喷着鼻息奔了出来!


    无相寺的小师父说过,天蒙蒙亮的时候,后山菜地附近常有野猪下来拱食,没想到大白天也能遇上!


    野猪没有径直冲撞过来,在距离二人十几步远的位置停下,缓慢地挪动步子,浑浊的眼珠锁定了这两个闯入它领地的人。


    “别动。”嬴昙僵硬着身子缓缓挪动脚步,揍到薛缨身边将她挡在身后,左手握住她的手腕,传来温热的力量,“慢慢往后走,动作要慢,不要跑。”


    嬴昙一面说着,右手缓缓握紧小篮子里的缺口镰刀,


    野猪低低哼了一声,前蹄刨了两下土,突然低着脑袋朝他们冲了过来。


    嬴昙稳稳送力将薛缨推开,自己往侧面闪了一步,镰刀适时劈下。


    野猪灵敏地扭动壮硕的身躯,避开了劈来的镰刀,朝嬴昙闪身的方向撞去。


    电光石火间,嬴昙迅速稳住重心用力一扭身避开野猪近在咫尺的冲撞,刀尖堪堪划过它糙实的皮肉,留下一道浅痕。


    野猪外呲的獠牙划破了嬴昙左臂的衣料,嬴昙咬牙低哼一声,趁着野猪冲过之后转身的空档,举起镰刀狠狠一掷!


    他膂力不俗,这一刀飞出卷起赫赫风声,弯尖旋转着扎进了野猪厚实的皮肉。


    那畜生吃痛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头也不回地窜进了林子深处,蹄声渐远。


    薛缨脸色发白,手脚一阵酸软,强撑着三步并做两步握住嬴昙被带到的左臂,只见半边袖子已染上血色。


    嬴昙冲着野猪消失的方向低骂了一句,用力甩了甩掷出镰刀的手腕,低头见薛缨脸色难看,忙道:“无碍,划破一点皮而已,我当场报了仇啦,只是得赔寺里的镰刀。”


    其实还是蛮疼的,但嬴昙不能坏了在二妹妹面前的英雄形象,想要把窝囊的伤臂收回来藏好,免得吓着了二妹妹。


    薛缨瞪着嬴昙,让他老老实实把左臂伸过来。


    她从前在话本子里读到过的医学知识不止有如何处理蛇伤,更有外伤的处理手法,先将伤口周围的布料撕开,用干净的软帕按压止血,撕下布条绕着手臂缠紧,打结的力道须得适中,太松止不住血,太紧则会伤到经络。


    嬴昙便是疼,这会子也半点觉不出疼了,美美地笑道:“我这条左臂真是有福,上回替皇兄挡了一刀,皇兄才答应让我出京,这回得到二妹妹亲生包扎,焉知非福呢?”


    “住口。”薛缨横他一眼,“赶紧回寺里用药好生处理。”


    嬴昙晓得轻重,被猛兽弄破的伤口极易感染,两人当即往回走。


    走着走着……两人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山里树木处处相似,又没有显眼易记的路标,两人被野猪一吓本就心神不宁,这下更加辨认不出来时的方向,兜兜转转了一个时辰,彻底茫然了。


    “我们可能要在此过夜了呢。”嬴昙浑笑着凑到薛缨跟前,想逗她笑笑缓和气氛。


    薛缨却完全没觉得这是个笑话,拧着眉头四下观察,盯着日头的方向出神,试图分析无相寺的方位。只是眼下没有刻漏,不清楚时辰,无从准确判断日头方位。


    嬴昙凝视着二妹妹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下反复感慨她认真的神情真是美丽无双,从前竟从未发现二妹妹如此摄人心魄的一面……


    等等。


    嬴昙表情一肃。


    她这神色,分明像极了一个人,一个他十分讨厌的人。


    怎么人一起相处久了,当真会近黑者墨?二妹妹多么洒脱活泼之人,眉宇间竟有了陆瓒那厮假正经的神情!


    嬴昙不想瞧见那厮的影子,扒拉了一下薛缨的手臂,想说大不了先闷头往山下走,到了山下镇上再雇一顶轿子回无相寺就是了,无非是绕个远路。


    就在这时,某个方向里走出一个小沙弥,背着柴捆,一眼瞧见两人,便即露出淡淡喜色,快步上前来,问他们是否迷了路。


    巧了,他正要回寺里送柴,顺路带他们走。


    小沙弥步履熟稔地穿过一条他们方才完全未曾注意的小径,不过两刻钟的工夫便看见了寺院的围墙。


    薛缨道了谢,却见小沙弥背着柴捆并未往柴房去,而是拐去了禅房的方向。


    薛缨纳闷,便缓下步子一步三回头地观察,眼见他走到一间上房前叩了门,门打开,无人出来,他站在门外简要说了两句什么,便即告辞,这回去的才是柴房方向。


    “在看什么?”嬴昙好奇地循着薛缨的目光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薛缨摇了摇头,与嬴昙继续往下榻之处走:“……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小沙弥看到我们时,一下就看出我们迷了路,料事如神。”


    嬴昙没放在心上,随口道:“见多了我们这种人生地不熟的香客吧?”


    回到禅房,点翠急急忙忙迎上来:“姑娘可算是回来了,这都过了午时,若再不回来,奴婢便要带人去寻姑娘和公子了。半个多时辰前还有小师父来问姑娘回来了没有。”


    薛缨心头一动,问:“那小师父长什么模样?”


    点翠描述了一番,便是方才给他们带路的砍柴沙弥。


    若算上砍柴的时间,那沙弥不可能在半个时辰前还在无相寺中,除非,他一路根本没有砍柴。


    他是专门去寻他们的,可是为何要特意背上一捆柴装作无意偶遇呢?


    薛缨不由望向他方才叩门的禅房方向。


    那间禅房住了谁,沙弥可是向那间禅房的主人回禀消息?


    但薛缨一时没有精力好奇下去,她净了手便匆匆赶往嬴昙的禅房,看他的伤处怎么样了,若是他们自己的药膏处理不了,还得向监寺请教特效之药。


    ……


    是日晚,住持禅房。


    月白宽衫的清俊男人跪坐蒲团之上,与身披袈裟的六旬住持对弈胶着。


    最后一子落下,男人坐直身体,淡声道:“承让了。”


    住持摇头笑叹,缓缓收子:“山间小寺,老衲已有几十年不曾棋逢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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