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他携了擅自替她装裱的那幅未名之作,等在马车里。他赁了一架新马车,无徽无牌,纵使薛缨一行从一侧路过,也不会察觉车内是他。


    到了同歪嘴掌柜约定的时辰,陆瓒并未出现。


    寒枝坐在陆瓒对面,发愁道:“是不是大奶奶发现了我们,不想碰见,所以不来了?”


    陆瓒凉凉地睨了寒枝一眼。


    寒枝一个寒颤,语无伦次地找补:“属下说错话了,大奶奶怎么会绕着主子走呢……不不,属下是说,大奶奶是不会发现咱们的!”


    陆瓒眉宇紧紧蹙着,手指缓缓按揉额角:“闭嘴。”


    “……是!”


    他让寒枝拿着未名之作前去找歪嘴掌柜对峙的时候,便在马车里透过车窗一角百无聊赖地看戏。


    墨屎先生画作的精妙之处,这几年陆瓒在书房时常欣赏,寒枝耳濡目染,足以舌战歪嘴掌柜。


    就在场面再无悬念,陆瓒打算收回目光的时候,忽而瞥见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瓒脊背微微绷直,倾身将车窗帘打高,灼灼的眸光凝望着阶下隐在人群中的女子。


    她看到寒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往后撤回了两步,防止寒枝发现她。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有实质般狠狠刺入陆瓒双眸,令他眼角微抽。


    他目睹她淡定地撤出了人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不疾不徐登上马车,四平八稳地驶离了知墨斋。


    她知晓他就在这附近,却平静得无甚反应。哪怕她提起裙裾快步逃开,哪怕她四下张望想要把阴魂不散地他揪出来,陆瓒都会好受一些。


    “薛缨,你果真是……薄情。”


    ……


    瑞兴县的夜市热闹非凡,节庆未完,沿河一条街全被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卖糖画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孩子,嬴昙挤进去买了两只糖画出来,一只画了小花,一只画了竹丛,只不过极难看出那是竹丛,只能看出一堆刺刺。


    嬴昙将小花那只递给薛缨,自己咬了一口刺刺竹丛。


    薛缨脆脆地咬下一小块,味道居然和京城的差不多,想来原料都是一样的东西,只是这画画的水平就差得远了。


    嬴昙嚼着糖,含含糊糊地问:“二妹妹,你说现在我们算什么关系?”


    薛缨杏眸清明地望着他,低头咬了一口糖画,脆声咯嘣响,一侧雪腮鼓起,道:“远行搭子。”


    嬴昙神情一顿,继而将刹那的失落收敛于无形,没正形地嗤笑:“我说的是对外的身份,到底是薛大和薛二的关系,还是嬴公子和薛娘子的关系?”


    他一面咬着刺刺,一面将目光凝在薛缨脸上,着意探究着她的反应。


    薛缨吞下一口糖,眨巴着眼睛道:“也可以是嬴大和嬴二的关系。”


    那便是连假夫妻都不能做了。


    嬴昙被她逗得大笑起来,星目里却没有笑意。


    他笑着扑过来,作势要抢薛缨手里的糖画。


    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是每个孩子都玩过的,一个人先发起了“追”的动作,便是一个无声的游戏邀请,假如对面之人配合着做出了“逃”的动作,便是心照不宣地应下了邀请,加入游戏。


    薛缨加入了游戏,两个人绕着河边的石栏追逐。但薛缨不可能跑得过嬴昙,于是稍稍拉开距离后,便反攻过去,佯装要踹他。


    两人在夜市的灯火里闹作一团,过路之人看着两个年轻人追追打打,都笑呵呵地侧身让路。


    街角酒肆的二层窗边,陆瓒坐在暗处望着底下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清晰地看见了二人。


    衣饰鲜亮,眉眼出挑,从人十数,实在很好辨认。


    修长手指攥住造型古朴的陶罐,仰头灌入口中,几滴晶莹剔透的酒液顺着下巴淌进天青色的宽衫领口。


    “宁非,你可知何谓宿命?”


    随同在侧的宁非突然被主子点名,悚然一惊,忙道:“不知。”


    主子从来读的都是经史文章,从不信怪力乱神,突然从主子嘴里蹦出“宿命”二字,再配上极不像他的饮酒画面,宁非只觉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知也好,”陆瓒将以肘支案,手上拎着那只小酒罐把玩,“你且猜来无妨,何谓宿命?”


    宁非跟在陆瓒身边,识文断字能行,如此摸不着头脑的神怪之论是半点没有头绪。


    少年顺着主子的目光也早看见了大奶奶与信安王,料想主子突然提问,必定与此有关,但要如何回答,还是无从下手。


    陆瓒又问:“还记得我成婚前,吩咐你办的一件事吗?”


    这个宁非知道:“记得,主子命属下留意信安王出宫的动向,看他与当时的大奶奶都做些什么。”


    宁非灵光一现,忽然就找到了这两个话题之间微妙的联系。


    “主子的意思是,信安王与大奶奶玩闹在一处……乃是宿命吗?”


    咔嚓一声杂响。


    酒水流了满桌。


    陆瓒桌前没有点灯,宁非多看了一眼才发觉,主子手里的小酒罐被他生生捏碎,碎片大半落在桌上与酒水混在一起,另有一片小的,还捏在主子手掌心里。


    碎陶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食案上,洇开几朵暗红。


    店家听见动静匆匆上前来看,只见陆瓒气势迫人面色阴鸷,满手是血地坐在案前纹丝不动,吓得缩回脚步没敢上前,悄无声息地退至楼下去了。


    陆瓒自己扯了块桌上的粗布将掌心草草裹了一圈,从容如常地轻提蔽膝下楼,径自推门出了酒肆。


    宁非快步跟在后面,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狠狠罚这张不会说话的嘴,但方才这答案,分明是主子自己引导他说出来的!他冤枉啊!


    “就算是宿命,我也会改他们的命。”


    宁非听见主子寒彻骨髓的声音散在夜风里。


    ……


    薛缨回过头的时候,就见河边明晃晃的灯火映亮了那张极为俊美的面庞。


    “陆……”


    不等她反应,她的下颌便被冰冷的指尖捏住,被迫仰起头正视着他。


    男人在极近的距离里垂着眼眸,极为认真地凝望着她。


    他似笑非笑地问出第二个问题:“是杂耍好看,还是你眼前这副皮囊好看?你说过,喜欢我这张皮囊,当下可还亦然?”


    他一身惯常的文人宽衫,周身散发出凛然的气势却未被宽衫遮去分毫,挤在周遭的人群被他扫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试图让开空间。


    对上他眼眸的一瞬间,薛缨脑子里飞速闪过的是十日前昏沉的夜晚,她在他最毫无防备的时候对他用了“阖眼香”。


    所以,他是来找她算账的。


    扣在自己下巴上的力道仿佛一道符咒,又将她拉回了从前那般难以挣脱的境地。


    短短的几息,仿佛十分漫长。


    “你放手……”薛缨发出自我保护的警告。


    继而她骤然挣了挣手腕,想要挣脱眼前的窘境。


    但陆瓒攥得太紧,指节间几乎能听见骨骼收紧的细微声响。


    薛缨这才想起环顾四周,发觉陆瓒果然带了人来,以宁非为首,还有其余几个惯用的随从散在人群各处,隐隐将她和嬴昙围在中间。


    嬴昙在嘈杂中察觉薛缨有异的时候,已经完了,立时被两个力大无穷的半大少年制住了胳膊,一时动弹不得。


    动武挣脱不是不行,但势必兴师动众。


    兴师动众……


    嬴昙心念电闪,不想再给那厮同二妹妹说话的机会,张口喊道:“来人啊!”


    周围人群密集,不少人都被这声不和谐的喊叫吸引得看过来。


    嬴昙气沉丹田,扯着喉咙大叫道:“来人啊,有人仗势欺人,强抢良家女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有人强抢良家女啦!”


    嬴昙气息浑厚, 这一嗓子传出去方圆数丈,盖过了节庆的繁华喧闹。


    围观百姓只见出声者衣饰不俗,一张清秀面皮透出养尊处优的白皙, 身旁一个美貌女子花容失色, 再旁边是一个儒官打扮的年轻人, 神情冷厉地捏着人家女子的下颌不放。


    若说是当街强抢……有些勉强, 但看那儒官气势凌人,一双漆眸锐利无匹,而对面那一男一女则一脸稚嫩无措, 双方气场强弱悬殊。


    “哪里来的狗官, 年纪轻轻就敢仗势欺人?”有人扯着嗓子打抱不平。


    “放开那小娘子!大庭广众之下调戏女人,有没有王法啦!”


    “每年河灯节都有登徒子趁乱犯事, 别看这人衣冠楚楚的,说不准是个惯犯呢!”


    “他们认不认识, 是不是强夺人妻啊?”


    这下戏台前没人再看杂耍了, 全都围着三人议论起来。


    陆瓒被众人用灼灼的目光紧紧盯着, 薄白的面皮不可抑制地充血面红。


    他捏住薛缨的下颌不过是出于愤怒, 要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看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原本极具压迫性的动作突然就多了些暧昧调情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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