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瓒手指一松,便被薛缨扭头挣脱。


    但他的手迅速下落擒住薛缨另一只手腕,将她双手都掌控在自己掌心。


    “薛缨, ”陆瓒压低嗓音,低头靠近她, “先随我回家再说。”


    嬴昙眼见着这面皮糙厚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还敢对二妹妹动手动脚,气得七窍生烟, 上前一步扯住陆瓒的手臂,大声道:“你放开我妹妹!她不想跟你走!”


    这一声简直一呼百应。


    “放开她!快放开她啊!”


    “人家不想跟你走,听见了吗?”


    “什么人啊,怎么还用强啊?”


    更有几个热心人直接上手,帮嬴昙把陆瓒硬拉了开去。


    陆瓒瞪视着嬴昙:“你颠倒黑白。”


    嬴昙不管这些,他拽住薛缨的衣袖,扯着她一头扎进入堆里,七弯八绕不见了影。


    两人一路跑到马车等候之处,一口气登上了车放下帘子,急急喘气。


    薛缨头往后仰抵住厢壁,两手死死扣住了坐垫边缘。


    点翠等人倒了热茶送进马车里。嬴昙从随侍手里接过提灯一照,只见薛缨一双皓腕上各有一圈通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嬴昙心疼地啧舌,命人去取化瘀膏来。


    “他还是这样过分!”嬴昙口中抱怨,本想替薛缨用药膏好好揉一揉那纤细的腕子,但见薛缨眉心微蹙、神色不豫,到底没敢逾矩,老老实实将到手的化瘀膏交到点翠手里,把位置让给点翠。


    嬴昙掀帘坐到前面,一脚曲起踩着车辕,一脚悬空,一下一下快速地晃悠着。


    河边的热闹远远地传过来,已听不清了。佳节期间万人空巷,此处虽临街道,却是静谧无人。


    嬴昙仰头望向夜幕,一轮孤月挂在天边。


    “二妹妹,我派人将他赶回去?”


    他说的声音不大,也没寄希望于薛缨真的回答。


    但薛缨听见了,声音隔着厚重的车窗帘传出来:“他不会追过来的。纵使再跟着我们,我们不理他就是了。”


    顿了顿,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已按照约定签好了和离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从此往后,我要去哪儿便去哪儿,他也是。”


    嬴昙无声地点了点头,星眸望着明月。


    倘若二妹妹当真不在乎,又为何不附和他的“强抢”之说,要给陆瓒留有颜面呢?依着嬴昙的脾气,甚至应该将陆瓒送到当地府衙去!


    罢了,二妹妹只是不习惯和离后的生活,就如同,她成亲后很久他都不习惯二妹妹已经另属他人这件事。


    时间会改变一切。


    正如薛缨所料,陆瓒没有穷追不舍。


    他是个懂得点到即止的人,知道她的扭头离去便意味着强硬的拒绝,不会再不依不饶。


    陆瓒在熙熙攘攘的夜市里枯站了许久,看他热闹的人早已散了,满街的笑闹声灌进耳朵里,彩灯笼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掌心裹的粗布被血染红,黏腻地贴着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


    陆瓒在脑海中复盘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阔别重逢的惊喜,唯有……惊吓。


    他们之间唯一正常的几个字,是她不知身后是他的时候,在他问出“杂耍好看么”的问题后,本能地回答了这个“陌生人”三个字。


    ——好看呀。


    甜软明媚的嗓音,如同甘霖落入久旱的心田,弥合了龟裂的土壤。


    从前他只在诗文中读到过“咫尺天涯”四字,未曾料想有朝一日,自己也亲临其境,将这滋味品味入骨。


    “郎君……郎君?”


    一个稚嫩的声音唤回了陆瓒的心神。


    低头只见一只稚嫩的小手扯着他的蔽膝,不相识的小娃娃正仰头望着他。


    “郎君,这个给你。”肉乎乎的小手递上来一只小漆盒。


    陆瓒挑眉,接过漆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纱布和一小瓶伤药。


    陆瓒眸色一凝,问向小娃娃:“好孩子,这是给你的?”


    “一位娘子给我的,很漂亮的娘子,香香的。”


    “娘子穿什么衣裳?”


    小娃娃歪头想了一会儿,说道:“烟花色的衣裳,可漂亮啦。”


    “知道了。”陆瓒示意宁非拿钱袋出来,摸了一块不小的碎银塞到小胖手里,“拿去买糖吃。”


    小娃娃兴高采烈地跑远。


    宁非用力挠头,不敢打扰主子,凑到寒枝身旁悄声问:“烟花色是什么色?”


    寒枝耸肩,把头摇成拨浪鼓。


    陆瓒捧着小小的漆盒,垂眸在纱布和药瓶之间流连。


    他还以为,她注意不到他手上包扎着。


    也许,不是她并未在他身上留意,是他手心的血不小心蹭脏了她的细腕,她才看见的。


    但这个问题已经不会有答案了。


    灯笼光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岸边的石阶上人来人往,自是早没有烟花色衣裙的身影。


    宁非上前请示:“主子,我们今晚怎么办?大奶奶他们估计还会回余庆,柳家的人大多还留在余庆呢。”


    就在这时,关河正好赶到,下马前来,见礼道:“主子,事办妥了,摘了知墨斋的招牌,造假和贩假的罪证都交给了县衙。”


    陆瓒颔首,略一思忖,道:“那个模仿墨屎先生的画师,等他录完证词,若发誓日后不再做造假的营生,便尽早保出来。他孩子还小,离了他这个爹,活不了。”


    关河支吾了一下,道:“那画师应该不会再造假了。”


    陆瓒对这事没有兴趣,但关河既然说了,他便随口问:“怎么?”


    “芍药姑娘已经……用手段吓唬过了。”


    陆瓒本要上马车的动作停住,转回身来:“什么意思?”


    “属下知道的不很详细,似乎是大奶奶已经让芍药姑娘把人教训过了,还答应将他引荐到京城给人做描画工糊口。”


    “是吗……”陆瓒眸色和缓下来。


    她用芍药还是用得这般恰如其分。


    陆瓒没有留在瑞兴,更没有再回余庆,而是径直去了黎州。


    宁非问起为何不追上大奶奶,陆瓒冷声道:“我又不是蚊蝇,干什么追在他们后面?”


    寒枝用手肘捅了捅宁非的腰眼,咬耳朵道:“主子这是要提前去黎州‘守株待兔’,懂么?”


    宁非恍然大悟。


    瑞兴到黎州,不过两日路程。到了黎州,陆瓒先去府衙拜会了世交周麒,时任黎州通判。


    周麒又从中牵线,将陆瓒引介给了知府张叔珩认识。


    礼部每年要选派学政,对各府州县的儒学进行秋季岁考,陆瓒回京后便该着手安排此事。他初入礼部,亦是头一年负责此事,虽然都有旧例,但黎州去年刚出了一桩舞弊案,正好借张叔珩摸一摸当地情况。


    陆瓒每日去府衙与张知府下两盘棋,到得第六日上,在府衙正面偶遇了怒气冲冲的信安王殿下及其从人,实属意外会面。


    因着信安郡王大驾光临,张知府设宴款待,陆瓒自然也是上宾之一。


    嬴昙当然不会认为陆瓒出现在黎州是有何公干,自是来堵二妹妹的!


    嬴昙并无实职,席间张知府没话找话,询问起信安王殿下选妃一事,不知花落谁家。


    嬴昙这日到府衙来,本就是因着被盗前来报官的。至于为何是他一个郡王亲自带人到这小小的府衙报官,实是一言难尽,说来话长。


    他憋了一肚子火,这时候与陆瓒晦气之人同席,更是火上浇油。


    嬴昙冲张知府一笑,高深莫测地道:“婚姻大事,当得观人观心。”


    张知府听得这话玄妙,不由倾身请教:“何谓观人观心?”


    嬴昙道:“观人,便是知道人家姑娘家想要什么;观心,便是知道自己能否满足姑娘家所求。人倘若没有自知之明,只一意孤行,注定无法修成正果。”


    张知府博览群书,于这番自知论却是难以接茬,只能满口称赞:“信安王殿下见解深刻,下官受教。”


    那番话张知府听不懂,陆瓒却听得懂。


    他勾唇一笑,颇有奚落讥讽之意。


    嬴昙看不惯他那副冷笑一般的神色,挑明了问:“小陆大人笑什么?”


    陆瓒悠悠地转动着酒盏:“若人人能有自知之明,便没人去做拐走人妻的姘头,也没人去做勾走人夫的浪子了。”


    嬴昙星眸眯起:“你说谁是姘头?”


    陆瓒目不斜视,似笑非笑:“谁拐走人妻,谁就是姘头。”


    嬴昙手背青筋暴起。


    张知府虽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猜也猜得出,这二位之间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仇怨。


    张知府和周通判对视一眼,后者已经掏出手帕在擦汗了。


    ……


    薛缨在赁置的民宅里等嬴昙,见他过了饭点还久久不归,料想该是出了什么事,否则不会不遣人回来告诉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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