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嘴掌柜脸色青白交加,骑虎难下,硬着头皮道:“我这……我这真金不怕火炼,娘子既要比较,那便定个时辰,等真相大白,手持赝品的不但要当面赔礼道歉,还要将对方手里的画以市价买下来!”
薛缨回到金霞楼,将这事当笑话讲给嬴昙。嬴昙听完原委,心生一计,凑到薛缨耳边,叽叽咕咕了一阵。
薛缨起先觉着他这主意太阴险,转念一想,倒也不失为釜底抽薪的良计。
今日点翠已随她在知墨斋露了面,薛缨便遣了芍药去,装作客人,向知墨斋订购墨屎先生的画作。
芍药回话说,那歪嘴掌柜听了她描述的风景样式,道是正巧有合适的,但要等两日装裱,后日便可取货。
芍药已同护卫队的柳戊说好,跟着那歪嘴掌柜,看他去什么地方装裱“墨屎先生的画作”。
柳戊一路摸到了城西一条老旧窄巷里,很快便将情况打听清楚。
知墨斋的歪嘴掌柜专门雇人模仿墨屎先生的画作,非但能仿市面上已有的,还能根据墨屎先生的风格,凭空创造出原本没有的来,凭此不知赚了多少银两。
因着雇佣的画师将风格模仿得入木三分,余庆县里又几乎没有墨屎先生的真作流传,因此至今还未被人识破。
薛缨亲自坐马车到了那条巷口,远远望见了歪嘴掌柜所雇的画师。
那是个极为贫苦之人,瘦得颧骨突出,一身染色不匀的起毛衫子打了好几个补丁,看样子,还独自抚养了一个三四岁的幼儿,住在窄小昏暗的潮湿旧屋里。
芍药从马车里探出头,观察了好一会儿,缩回来道:“原来京城天子脚下已算极为富庶安定之地,距京不过数百里的地方便有这等可怜之人。”
薛缨也收回了视线,素手放下车窗竹帘,道:“是非黑白之外,还有身不由己。”
薛缨心生恻隐,那书生既有本事仿到这般程度,何苦把人逼到绝路。歪嘴掌柜那张贪得无厌的嘴脸固然可恨,可若撕开这桩骗局,首当其冲的必然是巷子里抱着孩子作画的穷苦画师。
倘若模仿她的画作便能使他一家糊口,薛缨愿意将之视为一件功德。
到了约定的比对真假的时辰,薛缨没去赴约。
马车行至县城主街,途经知墨斋门前时,里头传出一阵喧哗,隔着半条大道都听得清清楚楚。
歪嘴掌柜的嗓门又高又亮,正对着满堂客人夸夸其谈,说前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不敢来了,可见是做贼心虚,他的画自然是真品无疑,否则怎么不见人来对质?
芍药听得火冒三丈:“这掌柜忒不识好歹,已被大奶奶警告过作假,还敢这般张狂!”
薛缨一双秀眉竖起,粉面生寒,杏眸透出冷冽之意。
“昨日那画师我倒有心放过一马,他若肯走正路,我可将他举荐到京中做描画营生,但这歪嘴的掌柜,却是不能再拿着我的赝品行骗了。今日,我非叫他这亏心铺子开不下去。”
说着,薛缨自己动手掀帘步下马车。
知墨斋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墨屎先生真迹来了!一比便知!”
是少年人的嗓音,中气十足,满街的注意力登时被扯了过去。
薛缨动作一顿,心下纳罕,表哥出手倒是快。
她不及多想,提起裙摆下了马车,快步朝知墨斋走去。
她挤进内圈时,正看见那人手持一幅淡墨山水,高高擎在众人眼前。
山水远在雾霭之中,山色淡得几乎融进纸色里,唯有山脚一条极窄的石径向画面深处延伸,通往一道紧闭的门。
薛缨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这不是她藏在盈袖轩画缸里那卷未曾装裱的素稿吗?
此刻它被人装裱妥帖、带到了数百里之外的余庆,充当戳破骗局的铁证。
薛缨倒退了一步,忽觉眼前一阵发晕。
前几日病中做的那个梦又从记忆里浮现出来,梦里陆瓒抓着她的手腕,开口问她:“缨缨,你画那扇门的时候,可曾想过,推开以后通往何处?”
薛缨攥住心口的衣料,只觉一股血流涌了上来,呼吸困难。
那幅画她连蒋掌柜都尚未展示过,能把它从盈袖轩取出、装裱、带到余庆来的人,只有一个。
薛缨这才朝拿画之人看去。
芍药已经先一步在薛缨耳旁失声惊呼:“苍天呀,那不是寒枝吗?”
薛缨缩回身,借着人群的遮挡往后又退了两步。
此刻,围观的百姓喧腾起来指指点点,歪嘴掌柜满头的汗珠子顺着腮帮淌下来,支支吾吾辩解不清。
看来这里用不着她出手了。
薛缨回转过身,挤出人群。
大街上熙来攘往,她举目四望,并未见到熟悉的身影。
倘若他不是亲自来的,自是更好,她已经留下了签字的和离书,他们之间已经完成了约定,干干净净,再无瓜葛。
至于寒枝为何会出现在余庆,她一点都不想去猜。
回到金霞楼,嬴昙午睡才起,两眼惺忪地瞧见薛缨回来,道:“可是遇见什么事了,二妹妹脸色不太好。”
“是吗?”薛缨略感诧异,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什么也没摸出来。
所幸嬴昙并未过多关注此事,转而道:“我方才听人说,二十里外的瑞兴县有一个河灯节,连庆十日,尚未结束。今日时辰还不算晚,我们去凑个热闹可好?”
这提议正中薛缨的心思,自然答应。
移动大部队太过繁琐,薛缨和嬴昙轻车简行,只带上愿意去看河灯节的从人,在傍晚时分进了瑞兴县城。
城里挂满了红绸彩灯,舞龙的队伍从城东游到城西,锣鼓敲得震天响,满街的人挤挤挨挨,小贩吆喝着糖人面人,热气腾腾的吃食摊子沿着长河排了一整溜。
嬴昙瞧着薛缨仿佛有些心事,一问才知,是晌午被知墨斋的狗屁掌柜给气着了,便扯上她的衣袖,拉着她挤进入堆里去看杂耍。
高台上杂耍艺人正轮番翻跟斗叠罗汉,底下阵阵喝彩。薛缨仰头看了一会子,终于露出一点笑影,嬴昙在旁瞧着她,也跟着弯起唇角。
“二妹妹,你说这像不像八岁那年,我偷跑出宫同你一起逛上元灯市那次?”
薛缨其实不大记得了,她年幼时日日不爱在府里闲着,今日同张家小小姐去放纸鸢,明日同秦家小公子去编蚂蚱,后日又不知同谁混在一起笑闹。
表哥难得出宫,所以才会记得清楚,薛缨日日在宫外生活,不记得也正常。
薛缨压下心虚,冲嬴昙露出一个弥补的微笑:“我倒觉着,瑞兴的河灯节同哪里都不像,它只像今时今日的它自己。”
嬴昙果然没有多想,点头如啄米:“有理有理,二妹妹说话就是有禅意!”
遮过这一节,薛缨又将目光放回场中央的杂耍上。
一道低沉和缓的男声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杂耍好看么?”
薛缨一边看过去一边脱口而出:“好看呀。”
她回过头,迎上了一张清俊秀逸的面庞,瞬间脖颈一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前日陆瓒到得余庆县, 宁非将几个有头脸的客栈摸排一遍,便确认了薛缨一行人的下榻之处。
陆瓒并未打草惊蛇,留人在金霞楼外围关注着, 自己纵马在街上随意转了一圈。
京外的州城便如此千好万好, 她宁愿忍受简素的衣食, 也要往外跑?
只要经过余庆县贯通南北的主街, 很难不注意到招牌气派的知墨斋。店门大敞,陆瓒又是爱画之人,少不得瞧上一眼。
这一瞧, 便看见了正对门口的镇店之宝, 那幅本该挂在京城松烟楼的《无涯》。早年陆瓒还曾出价想要从刘掌柜手里买下,但一向爱财的刘掌柜却不肯割爱, 陆瓒还颇为遗憾了一阵。
陆瓒下马进店,待要细看, 先听见身后诸多男人的嗓音中, 传来一道甜柔清媚的声音。
日思夜想的声音, 陆瓒太过熟悉, 骤然听到的时候竟感到后颈一阵发麻。
店面很大,客人又多,陆瓒下意识快走了两步,闪身到博古架后,微微偏头, 余光穿过榆木架的间隙,望见了一无所觉的那道倩影。
她显然也一眼发现了那幅《无涯》的古怪之处, 与点翠咬着耳朵窃窃私语,一双清亮的杏眸渐渐含起薄怒。
陆瓒极少见到薛缨单纯发怒的神色,在他面前时, 她纵使恼了,也是似怒还嗔。当时陆瓒只觉娇俏动人,这时回想起来,竟无法确定那娇嗔里究竟有几分真。
她面上的怒意只短暂一现,旋即敛得干干净净,装作没事人似的踱步上前,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这幅画是假的吧?”
陆瓒背靠博古架,禁不住弯起薄唇。
相隔不足一丈的距离,久违的戏谑和手段听在耳中,激起心湖深处的层层涟漪。无数本以为淡去的回忆次第涌上,他即便看不到她此刻的正脸,也能想象得到她细微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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