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瓒朝门口的薛绮和陆珍微微颔首,平静地道:“长姐来了,阿珍也来了,进来坐。”


    陆瓒看也没看噤若寒蝉的寒枝一眼。


    寒枝如蒙大赦,几乎是逃命般地退出去招呼人烹茶,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心想主子这是怎么了,还是他认识的端方守礼的主子吗!


    茶室内,陆瓒微微俯身,一只手托住薛缨的手肘,将她从琴案后扶起来,动作温柔体贴,就像方才将人扣在怀里不让走的罪魁祸首不是他。


    薛缨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脸上的热度半分未退,双腿甚至微微发软。


    她怨念地抬眸瞪他,正对上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眉目舒展,神情坦然,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日在康平街头,北虞公主阿吉真当街索要她的夫婿,枉她还在众人面前替他打圆场,说什么“我夫君这人面皮薄,经不起逗”。


    面皮薄?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有多么斩钉截铁,此刻便有多么追悔莫及。


    这个人哪里是面皮薄,分明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被人撞见这幅光景,还能面不改色地请人进来坐,还有闲心理蔽膝,理什么蔽膝!


    薛缨无声控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狸奴,又羞又恼却不好当着人发作。


    陆瓒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借着扶她的动作,在她玉臂上柔柔握了握,以示讨饶。


    薛缨才不会这般轻易原谅了他,只是眼下不是场合,便恨恨地收回视线,暂收起满腔羞窘怨念。


    薛绮虽耳廓还红着,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不久前薛缨还郑重说过与陆瓒曾定下和离之约,薛绮此番过府,也是为着此事放心不下,想来瞧瞧妹妹是否顺心安好。


    方才那一幕全然不似作伪,倒让薛绮看不懂他们夫妻二人的关系了。


    陆珍则眼神东飘西飘,就是不敢往两人身上落。平素长兄是何其刻板清冷之人,就算对待妻子理应与旁人不同,但当活生生的画面展露在眼前时,陆珍还是禁不住大受震撼。


    就好比见惯了泠泠修竹的挺拔清傲,乍一瞧见它开出了可人的花儿来,任谁都会暗暗纳罕。


    薛缨假装猜不到这两人心中的风暴,在对面落了座。


    被亲姐看到与夫君亲昵,实在别扭得要命。薛缨想要开口打破沉寂,方才那股莫名的羞耻却再度攀上脸颊。


    于是,薛缨便转向了不算相熟的陆珍,装着轻松开口道:“你长兄当真严苛得很,一个音弹不对便要亲自上手纠正,方才可把我训得不轻,幸好你们来了,叫我躲过一劫。”


    陆瓒面不改色地接口:“是你自己心不在焉,倒怪起先生来了。”


    薛缨没接这个话茬,清清喉咙,微笑道:“长姐和姐夫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薛绮道:“我来看看缨缨。”


    陆瓒该正经的时候也十分正经,听出薛绮的意思,便带着陆珍往前院吃茶去了,将茶室让给姐妹俩说体己话。


    薛绮拉着薛缨的手问了些日常起居的琐事,神色才渐渐郑重起来,低声道:“缨缨,你近日先别回侯府。父亲近来为朝中之事心烦,大动肝火,你回去少不了又是一顿耳提面命。”


    “耳提面命”四字已是委婉美化,薛缨却清楚,当初父亲有多期盼这桩赐婚旨意,如今便有多恨铁不成钢。


    薛缨是拉拢陆瓒这个御前红人的筹码,是保住长宁侯府尊荣的一步好棋。


    可薛缨的表现,令薛镇衡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每每相见,总是不欢而散。


    薛绮见薛缨听进去了,又问起她与陆瓒和离之事。看方才情形,倒不像是到了一拍两散的地步。


    薛缨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长姐身子骨一向不好,却还惦记着她的后路。


    她心头一酸,面上却重新露出轻松的笑容:“长姐不必担心我,我和他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姐姐只管养好身子,旁的都不用操心。”


    关于要离开京城之事,她一个字都没提,怕薛绮又要担惊受怕,不利于保养。


    但薛缨打量着薛绮的气色,果然成婚前明显好上许多,大约便是夫妻和谐、日子顺心的缘故。薛缨替长姐高兴,如此一来,自己与陆瓒的曲折更不该坏了长姐的心情才是。


    薛绮拍了拍薛缨的手背:“你有数就好,不管你怎么选,长姐都站在你这边。你若真打算离开陆家,就算不回长宁侯府,也有盈袖轩傍身,以你‘墨屎先生’的才华名望,不愁立足于世。”


    薛缨将头枕在薛绮肩头,感动道:“长姐懂我。”


    书房里,陆珍一进门便收了喜笑的样子,沉默片刻才开口道:“长兄,兄弟有件事同你商量。”


    陆瓒长腿交叠坐在圈椅中,端起茶盏撇着浮叶,等着他的下文。


    陆珍似乎颇觉难以启齿,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道:“阿绮的身子长兄是知道的,大夫说她体质虚寒,若强行有孕只怕母子都有危险。我此生不打算要孩子,可阿绮又喜欢孩子……”


    陆珍起身来到陆瓒面前,压低声音:“长兄,此事我是背着阿绮同你开口的,也深知事强人所难,但……不知能否请长兄代我问过嫂嫂,日后,你与嫂嫂的第二个孩子,可愿意过继给我们?”


    陆瓒神色一顿。


    ……第二个孩子。


    他和薛缨的……孩子。


    若非被人当面问起,他甚至不敢去想,他们之间会不会有孩子。


    陆珍见长兄如此沉默,只当他不舍得,忙又找补道:“我知这想法强人所难,所以不敢直接去问嫂嫂,只敢先向长兄提起,全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不关阿绮的事。若嫂嫂有半分不愿,兄弟心中也绝无怨言。”


    这等事,陆瓒就算不问薛缨,自己也绝不会答应,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问与不问,而是他连自己的婚姻都不知能否保住,又谈何以后,谈何孩子,更谈何第二个孩子。


    “此事……”陆瓒罕见地支吾了片刻,“此事,我会代你问问你嫂嫂的意思,只是这是大事,急不得。”


    “自然自然,我明白的。”


    陆瓒压根没打算去问,陆珍却只当他松了口,惶恐得连连点头。


    陆珍坐立难安,强行寻了个话题随口问道:“对了长兄,你和嫂嫂成婚一年多快两年了,两人都身体康健,怎么却一直没有要——”


    “阿珍。”陆瓒截断了陆珍未说完的话,语气压抑,“喝茶。”


    长兄不喜被人过问如此私密之事,陆珍并不觉得奇怪,便不再多言,转而说些近来朝中之事。


    陆瓒却听得心不在焉,眉宇间隐约透出疲倦之色。


    他和薛缨的孩子吗……


    从前有和离之约时,自是不曾想过此事。


    如今他舍去脸面公然毁约,便真能守住这桩婚姻吗?


    她……愿意同他孕育子嗣吗?


    他不敢问她。


    ……


    转眼到了端午佳节,满城粽香。陆府的马车在暮色里缓缓停在二门。


    暑热的天气,薛缨一身赴宴的装束从车上下来,脸色却仿佛凝着一层寒霜。


    今日端午家宴,薛绮曾提醒让她称病推托,可薛缨思虑再三,到底还是去了。


    就算不念及父女亲情,她也不忍心看母亲过节时空落落的。


    宴席上,长宁侯薛镇衡喝了半壶雄黄酒,当着一众族亲的面,将话说得半点不留情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身为陆家妇,连在女婿耳边递句话都做不到?我薛家锦衣玉食将你养大,到头来连半分用处也没有!”


    薛缨端坐在席间,神色未变,眸光落在上首那个鬓边已生白发的男人身上,再一次觉得无比陌生。


    小时候父亲是最疼她的,上房揭瓦他笑着说缨缨好身手,拿他的奏章糊纸鸢也不过佯怒两句。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珍视她的,成婚后才渐渐看清,那些宠爱不过是因为她幼时可爱有趣,而今她不肯乖乖做他手中的棋子,便成了不好用的东西,随意贬低。


    在端午家宴上发火,不过是因天众教余孽聚集流民作乱,一众武官立功高升,由此一来,武将阵营新局面形成,在下坡路上一去不回的薛镇衡心火难平。


    长姐说得是对的,这个家,不值得她再回去。


    从浴房出来,薛缨披着半干的发歪在窗下美人榻上,翻了两页话本便搁下了,只觉索然无味。


    不知过了多久,珠帘轻响。


    陆瓒在外应酬完回家,便见到妻子靠着引枕望着窗外发怔的模样。


    即便不问,陆瓒也心知肚明薛缨是为着什么不快。


    长宁侯府的事他已经办了,这一两日便会有结果,到时薛缨自可向长宁侯“交差”,可陆瓒清楚,薛缨心烦的并非此事,他若此时开口告诉她,她只会为长宁侯的得偿所愿感到更加迷茫。


    他在她身侧坐下,拿起她随手扣在身侧的话本,语气轻柔:“怎么不看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