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是……完全不在意他。


    前几日的温情小意,全是他的错觉。


    “怎么了,夫君?”薛缨终于无法回避他直白的注视,问了出来。


    她的眼神太过坦荡,以至于陆瓒有一瞬间怀疑是自己迷了心窍,才会如此斤斤计较。


    “没什么。”


    陆瓒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冷声吩咐车夫:“回府。”


    ……


    休沐这日,天色好得出奇,晨光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


    薛缨醒来时,听见外间传来翻书页的细微声响。


    她懒懒地撑起身子,挑开帐幔一角往外看,果见陆瓒已穿戴整齐,坐在窗下的圈椅里,手中执了一卷书,姿态闲适,眉目间却仿佛笼着一层寒气。


    自从那日偶遇了阿吉真,陆瓒便一直是这样,周身阴云不散。


    听见动静,他抬眸望过来:“醒了?今日天好,我陪你去东市看看?”


    陆瓒这几日消沉寡言,眉间隐隐萦着郁色,分明是还在生她的气,却又只字不提,依旧顺着她的喜好。


    二则,也是不许她单独出门的意思。


    薛缨早有打算,拖着软糯的尾音道:“前几日又是进宫又是去画肆,跑得我腿都细了一圈。今日难得夫君在府,我只想和你安安静静在家里待着。”


    家里……


    陆瓒执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还肯承认这个家。他以为,她无情拿出和离书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要他们这个家了。


    陆瓒唇角莫名上扬,状似漫不经心地温声问:“在家做什么?”


    薛缨也早想好了,道:“夫君教我弹琴吧。”


    “弹琴?”


    薛缨掀开衾被下床,走到妆台前坐下,一边等点翠梳头,一边从镜子里看他。


    “去年圣寿节上我与夫君献了一曲,我曲艺生疏,幸得夫君琴音引导,太后娘娘和陛下皆是夸赞。若是明年娘娘再命我们合奏,总得弹得更好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镜中杏眸晶亮,认真憧憬。


    陆瓒想的却是她竟主动提起明年圣寿节的合奏,还盼着与他弹得更好些,那便是还有明年,还有以后。


    “琴瑟和鸣”四个字悄然浮上心头,缓缓熨过这几日积下的郁结。


    陆瓒眼底的寒霜不知不觉融化,唇角弧度柔和下来:“夫人想学,自然倾囊相授。”


    用过朝食,两人来到东跨院的茶室。这里敞亮透风,又能遮阳,很是凉爽。


    寒枝带人将弹琴所需一应布置妥当,陆瓒收藏的旧琴上,桐木面已有了细密的断纹,音色愈见沉厚圆润。


    薛缨在琴案前坐下,十指搁在琴弦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弹奏。


    她弹的是去年圣寿节上那首曲子,开头倒也流畅,可弹到第三段时,按音便有些犹豫,紧接着右手又迟了拍子,整段曲子便泄了气。


    她又试了一次,到了同一个地方,依然磕绊。


    “就是这里。”薛缨懊恼地皱了皱鼻子,仰头看向陆瓒,“你看,这处转折我总是弹不好。”


    陆瓒俯身看了看她手指的位置,道:“此处指法本身不难,是你左手按弦时腕子太僵了。放松些,力道要从肩上送过来,不要只用手指硬按。”


    薛缨依言调整了手腕的角度,又弹了一遍,还是不对。


    薛缨收回手,表情半是无奈半是撒娇:“夫君说的我都听懂了,可就是做不到。”


    “我带你弹一遍。”


    陆瓒在薛缨身后坐了下来。


    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双臂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修长的十指覆在她的手背上,将她的手连同琴弦一起拢进了掌心。


    陆瓒的手比薛缨的大了整整一圈,覆上来的时候几乎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的下巴几乎搁在她的肩窝里,温热均匀的呼吸落在她耳际。


    薛缨呼吸放轻。


    这姿势太近了。


    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轻薄柔软的夏衫,一点一点渗透过来,热度自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身上清冽沉静的熏香气息缠裹而来,只要稍稍偏头,便能看见他的羽睫,垂眸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专心。”陆瓒在她耳畔低沉道,“看琴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薛缨将目光移回琴面上, 耳根却不可抑制地有些发烫。


    十指相扣,指节贴着指节,他指尖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蹭过她的肌肤, 磨得人心尖痒痒。


    琴音自他指尖倾泻而出, 方才她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转折忽然变得行云流水, 可薛缨此刻半个音也听不进去。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后背贴着的那片温热胸膛上, 还有他拂过她耳畔的呼吸。


    被夹在他与他的琴中间,仿佛她是他的所有物,是他强势占据的珍宝。暧昧的气氛让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起来。


    “这里, ”陆瓒不紧不慢的话音在她耳边响起, “左手力度要收一些,不能把弦按死。你之前弹不够自然, 便是按得太用力,弦没了余韵, 后面的音便接不上去。”


    薛缨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瓒具体说了什么却是左耳进右耳出。


    陆瓒停住了动作。


    他微微偏过头, 侧脸几乎贴上她的鬓发, 嗓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缨缨。”


    “嗯?”


    “你手颤什么?”


    薛缨的脸腾地红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反手扣住。


    陆瓒没有松手,素来端方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盛着明晃晃的笑意, 仿佛春日化开的湖水,在夏日泛着粼粼波光。


    “脸怎么这么热?”他嗓音又低了几分, 笑意中有些不怀好意。


    薛缨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一转头便对上了他那张清俊出尘的容颜,墨色幽邃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倒影。


    他眉骨生得极好, 鼻梁挺直,唇线清晰,上唇薄而下唇微丰。此刻如此近的距离,小小的细节忽然变得格外鲜明。


    陆瓒品味着她的视线,眸色渐深,扣着她手指的力道紧了又紧,喉结轻微滚动。


    茶室四面通透,低垂的轻薄纱幔遮挡了视线。


    室内气温升高,谁都没有察觉,东跨院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绮与陆珍跟在寒枝身后,绕过东跨院的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茶室这边走来。


    寒枝心里坦然得很,主子和大奶奶在茶室里弹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的又是自家人,哪有通传禀报再请进门的道理。


    这点小分寸,他寒枝手拿把掐。


    寒枝一面引路,一面笑着道:“今日大奶奶兴致好,正跟大公子学琴呢。”


    夏日的微风穿堂而过,携来隐隐约约的琴音,适时印证他所言非虚。


    薛绮闻言温和一笑。果真是近朱者赤,她这最厌琴棋的妹妹,居然还有主动学琴的一日。可见环境熏陶十分要紧,日日与陆瓒这位世家儒臣相伴,缨缨竟也走上正途了。


    薛绮满心惊叹,正要迈过门槛,目光先一步落进了茶室深处。


    琴案前,陆瓒贴身坐在薛缨身后,亲昵地将人圈在怀中,堪称耳鬓厮磨。


    极其美好的夫妻抚琴图,郎才女貌,养眼至极。


    薛绮的脚步骤然顿住,没有迈进门槛,反而向后退了半步。


    她轻咳一声,飞快地别过脸去,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


    紧随其后的陆珍原本正低头整理衣襟,听见薛绮那声刻意的轻咳,下意识抬头,然后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一只脚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寒枝正笑盈盈地准备近前通禀,定睛一看,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


    他原想着是自家人不必见外,何况弹琴听琴本就是风雅事,谁承想撞见的却是这样一幕。


    自家那一丝不苟的大公子,与人说话都要隔两步远的大公子,正以一种不敢想象的亲密姿势,将大奶奶圈在怀里。


    这……这还是在弹琴吗?!


    寒枝脑子里嗡嗡作响,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便迎上了大公子的视线,当即双膝一软,险些便要跪倒在地。


    死定了。


    他今日死定了!


    然而,陆瓒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眸色平静地望向门口,泰然自若,不动如山。


    他并未立刻松开薛缨的手,也并未慌乱起身,只是不动声色地收紧了覆在薛缨手背上的手指,力道沉稳。


    察觉到陆瓒的动作停住,薛缨顺着陆瓒的目光看过去,一瞬间,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薛缨想要撑案起身逃开,可陆瓒的手指稳稳地压着她的手背,让她半分也挣不动。


    薛缨被迫维持着被他圈在怀里的姿势,五双眼睛在空气里混乱交汇,整整两息后,陆瓒才泰然自若地松开了手,站起身来。


    他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抬手理了理衣襟,又拂了拂蔽膝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通身一贯的淡然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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