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看。”薛缨闷声道。


    陆瓒陪她安静坐了一会子,复又开口:“我新得了一支银毫紫檀,锋尖锐利,勾线应当不错,夫人要不要试试?”


    “不想试。”


    陆瓒却兀自起身,取了颜料碟,又将那支银毫紫檀开了锋,整整齐齐摆在榻几上。


    薛缨侧头看他忙碌,眉头拧了起来,抗拒道:“我说了不想试,不想画。”


    陆瓒手中动作不停,将最后一碟朱砂摆正。


    “无论怎样都不想画?”


    薛缨不懂他的意思,蹙眉等他自己把话说明白。


    却见陆瓒将外袍褪下,搭在椅背上。


    她只当他要更衣,耐着性子等,可看着看着便觉不对。


    他解开中衣系带,衣襟散落,露出整片匀称紧实的胸膛,烛光覆在皮肤上,沿着肌理的起伏镀上一层蜜色的光泽。


    薛缨的耐心耗尽了。


    她冷声道:“陆瓒,我今日没有那个心情。”


    她没有心情做那种事。


    陆瓒将一张圈椅搬到她面前,在圈椅上坐下,将那片赤/裸的胸膛大大方方展示在她眼前,然后拿起那支银毫紫檀,笔杆调转,将笔递到她手边。


    “夫人面对这样一张画纸,也没有兴致?”


    薛缨愣了愣,对上他那张端肃认真的俊脸。


    “你……”


    “民间有一种技艺,名为彩绘。”陆瓒将笔又往前递了递,“以肌肤为纸,以颜彩为墨,缨缨可愿一试?”


    “你……要我画在你身上?”


    薛缨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她盯着他那张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脸,又看看那片被烛光染得温热的胸膛,再看看递到眼前的银毫紫檀……


    他方才说新得了一支银毫紫檀的时候,该不会就已打定了这个主意吧?


    薛缨一脸不敢置信,手却诚实地接过了那支笔。


    陆瓒见她接了笔,唇角上扬,挺拔的身姿向后靠了靠:“夫人是盈袖轩的东家,墨屎先生的名号岂是浪得虚名,若是连彩绘都不曾尝试过,岂不遗憾?”


    薛缨脸颊发烫,假装没听见陆瓒的捧赞,佯作专心地将那支银毫紫檀在指尖转了转。


    笔的确是好笔,她沾了淡墨,目光在他的胸膛上逡巡了一圈,有些下不去手。


    美玉般的肌肤,衬着那张清俊干净的脸,连上好的墨汁沾上去都像一种亵渎。


    但……连“画纸”本人都如此坦荡,她作为画师,理应拿出专业素养,而非扭扭捏捏之态。


    本着不能输的精神,薛缨定了定神,略一构思,果断落笔。


    笔锋触上去的那一刻,陆瓒的身体稍稍绷紧。


    薛缨抿了抿粉唇,压下心底异样的颤动,专心落笔。


    她随手画的是东跨院曾经开过的梅,倒也趁他的气度。


    虬曲的老干沿着胸肌的纹理斜斜向下,枝杈在肋骨处绽开几点稀疏新蕊,每一笔都流畅自如。


    薛缨屏息凝神,只觉笔尖仿佛传来一股烫人的热度,灼得她的手快要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努力稳住腕子,不想露怯,但更令人难以平静的是,她余光瞥见陆瓒正定定地垂眸瞧着她。


    他的目光沿着她的额头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看着她的笔尖在他心口游走,呼吸不觉加深。


    “陆瓒。”她画到他的心口处,笔尖顿住,终于忍不住抬眸,“你能不能闭上眼睛?”


    “不能。”陆瓒低低沉沉的嗓音带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夫人的画技难得一见。”


    薛缨的脸烫得要命,索性搁下笔:“你这样盯着,我没法画。”


    陆瓒低头瞄了一眼自己胸膛上那半幅朱砂红梅,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前一带。


    这是他惯使的伎俩了,经历过这么多次,薛缨还是猝不及防地跌进他怀里,一只手撑在他肩头,好险没将那篇红墨蹭到自己洁白的寝衣上。


    她惊诧抬眸,正撞进男人深邃的眼里,那里的笑意已然退去,唯有一片深浓的暗色。


    “我……我的衣裳……”薛缨想要表示抗议,挣扎着企图坐正身体。


    “既然画了,便该画完。”陆瓒低声道,右手沾了一指朱砂,毫无预兆地点在她额心。


    凉丝丝的颜料贴上滚烫的皮肤,薛缨低呼:“陆瓒,我刚沐浴过!”


    她羞恼地去抢颜料碟,被他抢先端走。薛缨去夺,撞进他怀里,鼻尖正正蹭上他胸口那半幅未干的梅花图。


    男人的清冽混着颜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狼狈地撑着他的肩膀想站起来,被他扶住了腰。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夏衫,烫得她腰身一软。


    “别动。”陆瓒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喑哑,“鼻尖上沾了颜料,我帮你擦。”


    他的手指沾了笔洗里的清水,覆上她的鼻尖,又从鼻尖滑到脸颊,一点一点描摹着她的面容。


    卧房内安静至极,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陆瓒的手指停在她唇边,眸色沉沉,低声唤她:“缨缨。”


    他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擦过她的鼻尖。


    薛缨的心跳得厉害。


    理智告诉她该推开他,可身体却被他幽沉的目光摄在了原地。


    她紧紧闭上了眼,感觉到他滚烫的唇覆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彰德宫中, 嬴昙手执一卷《南风游记》,已捧读了半个时辰。


    内监暗暗纳罕,主子平素别说游记闲书, 便是圣上叮嘱一定要记诵的经典, 也无法一口气读上半个时辰。


    “江南好啊。”嬴昙合上书, 用力伸了伸筋骨, “若不是为着……我还不知江山辽阔,风物迥异,比这四方宫中和拥挤京城可丰富太多了。”


    老内监听着话音不妥, 躬身圆融道:“天子脚下, 万事皆有章法,偏远之地自是不同。”


    “对对对, 还是你总结到位。”


    偏远之地……


    犹记得幼年时,偶尔有机会听宗室长辈讲起封地见闻, 他和二妹妹每每都会听入了迷, 对京外天地无限神往。


    大漠孤烟, 小桥流水, 重峦叠嶂,都是一马平川的京畿所不得一见的。


    到底还是二妹妹心思奇巧,这么多年过去,哪怕已经成亲嫁人,也不忘幼时萌生的心愿, 仍敢于冒着大不韪,筹备离京远行。


    他一个王爵加身的皇弟, 却一度安于摆布,险些忘了曾经的神往。


    若不是二妹妹托他帮忙置办路引等一应文书,他那颗对远方的好奇之心也不会被再度点燃。


    嬴昙歪躺在摇椅上, 将那本《南风游记》举到眼前,以苍穹为衬,眯眼细瞧。


    二妹妹即将与陆瓒那厮和离,甚至离开京城。嬴昙觉着,这个时机也许是自己此生唯一的机会了。


    倘若他此刻便告诉二妹妹,就算皇兄不许他未婚就藩离京,他也会想方设法与她同走,完成那年未曾成行的计划,二妹妹一定不会答应。


    她一定会板起脸,叫他这个年长两岁的表哥不要胡闹,安安分分留在京城议亲,不要再重演那年被陆瓒半路捉住的惊险。


    二妹妹太清醒,太理性,让他的一腔鲁莽热血无从安放。


    所以嬴昙只字不提。


    他此刻需要的,是一个请皇兄松口开恩的机会。只要过了明路,二妹妹所顾虑担心的那些事,便都不成立了。


    只是嬴昙也没成想,这个机会来得这样快。


    夏至日,御驾出宫祭天。


    圣驾行至城北时,夹道两侧突然窜出十余条人影,黑巾蒙面,手中短刃在日光下泛着寒芒。


    太监宫女惊惶喊叫,围观百姓四下奔逃,场面登时大乱。


    刺客速度极快,其余人掩护牵扯守卫兵力,为首的三人看准空挡,转瞬间已冲到御辇三丈之内。


    近卫将御辇团团护住,但那三人武艺奇高,其中两人将近卫高手牵制住,全力为第三人让出一道杀路。


    一切只发生在几息之内,嬴昙随行在御辇右侧,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多想,赤手空拳便迎了上去。


    短刃直刺而来,嬴昙侧身闪避,架住那人握刀的手臂,仗着膂力过人,硬生生把刺客的凶器夺了下来。


    这时后援已至,近卫亲军七八杆长枪齐齐刺来,将失去武器的刺客当场困死当中。


    嬴昙被近卫护送到一旁,这才后知后觉小臂传来一阵热痛,低头一看,鲜血已染红了衣袍的袖口,顺着指尖滴到黄土路上。肋下也是一阵刺痛,繁重的衣袍划开一道长口,看不见伤势深浅。


    刺客惊驾非同小可,当场擒获的活口被押入诏狱严审,自尽的则悬尸示众,余党追缉事宜自有有司去办。


    嬴易如常完成了夏至祭天大礼,回宫后径直摆驾彰德宫。


    嬴昙倚在榻上,左小臂缠了厚厚的纱布。


    太医说臂上的伤是夺刀时被刃口划开的,肋侧那道伤万幸没有伤及脏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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