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公子,开门见山吧。”薛缨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心下却悬着,预感到接下来听到的事恐怕非同小可。
李讳也不想节外生枝,礼貌地垂眼不去直视薛缨尊面,开口说出的字句却极其冒犯:“淑人可知,当初为何会被赐婚陆大人?”
薛缨眉心一动,语气倒还镇定:“此事全凭太后娘娘圣心独断,我等小辈如何妄加揣测?”
这回答滴水不漏,李讳不由对这位风云赫赫的女子高看一眼。
他道:“淑人该当记得,当初有人编排书段,在酒楼茶肆散播流言,虽未指名道姓,可知情的一听便知说的是淑人与陆大人。若非这段流言传到太后娘娘耳中,恐怕娘娘也想不起点这鸳鸯谱。”
“是公子做的?”薛缨直视李讳,面色依旧平静。
“淑人果然聪慧。”
薛缨静静思索了片刻,缓缓道:“李二公子今日旧事重提,不是来道歉的吧?”
李讳索性把话挑明:“在下倾慕南庆长公主,而当初陆允章大人曾极力争取小陆大人尚主。据在下所知,长公主也曾对小陆大人表达过欣赏之意。”
薛缨听到“尚主”二字,心口不由一紧。
公爹曾希望陆瓒做驸马,这件事她隐约听过,可此刻被人当面提起,滋味终究不同。
对面来者不善,薛缨压下万般心绪,一派云淡风轻地道:“对当朝探花郎心怀欣赏,乃是人之常情。公子既敬重长公主,便不要歪曲长公主的意思。”
南庆长公主对崔家公子青眼有加,于陆瓒并无男女之情,这一点李讳心如明镜,但仍是道:“在下冒昧来寻淑人,只想说一句话,驸马之位一日未定,你我皆不可松懈,还请淑人抓牢小陆大人。”
千万莫让他有机会做驸马。
“李二公子,”薛缨只觉此人大愚若智,颇有几分可笑之处,“你背地里做了许多手脚,搜集了许多消息,都不如把心思放在取悦长公主本人身上。长公主不是物品,不是你扫清障碍就能得到的。”
最后一句轻柔的话语仿佛当头棒喝,将李讳震在当场。
薛缨同此人没有旁的话说,转身去与卫芳洲会和,却再没了闲逛的心思,推说府中有事,先行回去了。
一路上,李讳的话在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她与他的婚姻只剩一个多月,无论陆瓒是否有心尚主,都与她无关。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陆瓒当初是否曾有一刻期待过做驸马?是否曾想过与金枝玉叶的南庆长公主永结连理?
薛缨路过书房的时候,忍不住停下脚步,站了片刻,终是推开了那扇门。
陆瓒还在宫里,书案上的物什摆放整齐,笔墨纸砚各归其位,规规矩矩地等待主人归来。
薛缨知道哪只匣子是陆瓒惯来存放公文信函的,哪只匣子又是存放族中家书的,都不曾上锁。
她不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陆瓒与陆允章的一沓信件,寥寥数封,从新到旧地排列着。
薛缨展开了最早的一封,果然是在他们成婚前所书。
她没想到的是,开头短短两句日常问候之后,便开门见山提到了“尚主”二字。大约陆允章赴湖广任上之前便已同陆瓒当面商讨过,这封信上不过是重申论调,可见这一话题的分量。
薛缨强压着心惊往下看了两行,无非是简要总结了尚主之利,最后辅以一句“我儿之虑亦言之有理”。
玉葱似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将信纸捏得褶皱。
所以,那些尚主之利,曾是陆瓒心中所想?她的出现不过是一场意外,是她这个后来者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的妻子。
后面仍有长篇大论,薛缨已无心再读,只飞快地折上信纸,尽量复原地放了回去,手指颤抖得愈发厉害。
合上匣子,薛缨匆匆逃离了书房。
忽然很想画画,将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自笔墨中宣泄而出,免得堵在心口,竟做些伤春悲秋的无用慨叹。
卫芳洲归家途中,正瞧见陆瓒骑马回府,迟疑片刻,还是抓住时机喊住了他,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卫芳洲原也纠结着,不该将缨缨与旁的男人密谈之事告诉她的丈夫,可那李讳不似好相与的,缨缨那般单纯好性儿,若遇事自己扛着,怕会吃亏。
陆大人城府深沉,见多识广,能为缨缨驳圣上的颜面,应当……应当能替她长长心眼,别被李讳那小子算计了去。
大不了便是挨缨缨一顿骂!
陆瓒听完,果然脸色沉下,谢过卫芳洲,翻身上马直奔陆府追去。
李讳。
虽然卫芳洲不知他们的谈话内容,但陆瓒猜得出,定是当初散布流言的破事。
那人做着当驸马的白日梦,不惜使出下作手段清扫障碍,这次居然敢当面冲薛缨说些有的没的。
陆瓒回到府中时,听门房说大奶奶的确回来过,但很快又出门去了,不知去向,他便愈发不安。
推测着李讳的意图,陆瓒大步来到书房,将存放信件的匣子取出来,果然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一问寒枝,大奶奶果真来过。
那一瞬间,陆瓒只觉得一切都快要脱离掌控,失控感几乎将他活活吞没。
他靠坐在圈椅里闭了闭眼,良久,咬牙吐出两个字:“李……讳……”
自作聪明的蠢材,以为将旧事告诉薛缨,薛缨就会紧抓自己不放?以为告诉她这些,她就会患得患失死心塌地?
这废物难道没想过,这只会适得其反,离间他们夫妻?
薛缨……她根本不会为他停留。
这些话虽未曾求证过,但陆瓒心里有数。
他总是……总是无法真正长久地抓紧她。
他不知道薛缨去了哪里,反复推想薛缨读到父亲来信时,心中作何感想。
父亲信中重申了尚主之利,以薛缨的视角,只要读完信件,便可知晓他从无尚主之心,这一切都是父亲一厢情愿。
但她是否介意信中折射出的,他父子二人的冷漠权衡?
从前只将婚姻之事视为筹码,所思所想仅在朝事助益之上,哪里懂得心动是何滋味,心痛又是何滋味!
失神的功夫,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宁非!”陆瓒惊醒般起身,迅速将纷飞的思绪敛回沉静的漆眸深处,大步走出书房,“备马!”
他看向闻讯赶来的几个得力小厮,沉声吩咐:“都给我去找大奶奶,她常去的茶肆、书肆、画肆、薛府……还有柳家,一处不漏!”
他得教她知道,那时冰冷无情的陆惟成,已然在与她成婚后日渐死去,又重新活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薛缨在柳府厅上等人通传, 被小跑着迎出来的柳芳菲囫囵个儿抱了个满怀。
柳芳菲听陆府丫鬟来说了陈官县发生的事,对薛缨的挺身而出既后怕又感动,正打算不日正式递帖子登门致谢, 没想到薛缨倒先亲自来了!
柳芳菲又是感动又是兴奋又是愤慨, 完全没听进薛缨的来意, 坚持要请她到别具特色的淮扬酒肆搓一顿。
薛缨被振奋的柳芳菲强拉上了柳府的马车, 只来得及遣丫鬟回陆府留个信儿,陆府马车便空着跟在柳府马车之后,七拐八拐驱向那家藏于深巷的宝藏酒肆。
陆府小丫头不敢耽搁, 当即跑回去, 却听闻大公子出门寻大奶奶去了,常跟着大公子的几个长随小厮也倾巢而出。
府里管家得了信儿, 忙又组织人手去寻大公子,一时乱了阵脚。
直到将近宵禁时分, 薛缨与柳芳菲才从酒肆出来, 犹自兴致未尽。
喧嚣京城将要沉入安眠, 街上行人稀少, 仰头可见明月朗朗独照。
柳芳菲抱着薛缨的胳膊絮絮叨叨:“缨缨吃得可好?下次咱们还来,点那个八宝鸭,今日居然售罄了!”
薛缨笑着应下,想来也真哭笑不得,自己本无胃口, 结果被柳芳菲劝着劝着,硬是塞了个肚圆, 这会子直撑得慌。
两人在酒肆门前道别,薛缨撑得不想颠簸,也并不想回府, 索性叫车夫绕到平坦大道,慢慢回去。
街市的灯火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一时明一时暗。
她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陆瓒。哪怕明知那李二公子有所图谋,心中依然难以解开这个结。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停在马车旁。
“薛缨。”
男人的嗓音裹着夜风的凉意,比天上明月更清冷孤寒。
薛缨心头紧了紧,素手停在车帘旁,迟疑了片刻才缓缓挑起。
陆瓒翻身下马,高华月色毫不吝啬地落在他身上,更添了几笔俊逸出尘的气度,亦照出男人额角的薄汗,还有那双被夜风吹得微红的眼眸。
他大步走到车前,面沉似水,盯着车中之人道:“下车。”
该来的总会来,薛缨咬了咬唇,扶着他的手下车,刚一踩实地面,便被陆瓒一把握住手腕,大步拽到了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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