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好奇地加快脚步赶过去,踮脚往里瞧,只见人群中有人正往火盆里扔书,火舌卷着纸页噼啪作响。


    “牝鸡司晨!颠倒乾坤!”


    “女人也敢编话本,简直有辱斯文!”


    薛缨听着话音不对,脸色微变,正要往前去听清楚,陆瓒已然叫住一个外围的书生询问。


    那书生见陆瓒气度卓然,生得亦非寻常相貌,不敢怠慢,便将来龙去脉说了。


    薛缨闻言,脸色霍然一变,咬紧银牙,杏眸里几乎喷出火来!


    这帮男人烧的正是叫座编话人远游客的话本,柳芳菲的书!


    薛缨肃容冰寒,抬脚就要往前挤。


    此处全是男子,陆瓒拦住她:“我去便是。”


    薛缨正在气头上,心内却一片冷静镇定,用力挣开陆瓒的手,头也不回地挤进入群。


    陆瓒眸光一沉,紧跟上去,同时朝宁非和寒枝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不动声色地护在周围。


    薛缨挤到最前面,盯着那个往火盆里扔书的穷书生,用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一副落魄模样,偏生一张不再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慨之色,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历经了天大的不公,要在此替天行道。


    薛缨瞧明白了,冷冷发出一声笑。


    烧书之人听见突兀的女人笑声,一抬头便发现了姿容不俗的年轻贵妇,但他何等清高之人,该有一番宁折不弯的气势,昂首驱逐道:“笑什么,这里没女人的事!”


    薛缨便是在当今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女人面前,都不曾畏惧瑟缩,何况对方只是个自命不凡的白身书生。


    她神色泰然,并不将怒色显在脸上,反而用轻飘飘的嘲笑语气反问道:“你烧了女人的书,又怎能说没有女人的事?我倒要听听,女编话人的作品有何不妥,连官府都不曾定罪,却叫你等当众焚毁?”


    烧书之人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愤慨激昂:“笑话!女子怎能著书立说,到市面上诓人钱财?我与女子无话可说,速速离去!”


    薛缨仍旧不露恼意,反而掩唇笑得更大声了:“我当是这位女编话人犯了什么罪过,原来只是书写得好、卖得好,你卖不过也气不过,便来烧人家的?”


    周围有人被噎得沉默不语,有人事不关己地爆笑出声。


    烧书之人脸色涨紫,窘迫难当,恶狠狠道:“女子本就生来卑贱,怎配与男子竞争!”


    这话更是可笑,薛缨本没有对牛弹琴的闲心,奈何这火盆里烧的是她知己好友的书,她少不得多费口舌教训几句。


    薛缨正待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你说女子卑贱?”


    陆瓒走上前一步站在薛缨身侧,寒凉眸光落在烧书之人身上,淡声道:“前朝编纂国史的女史官,姓齐名良,所修《大赵书》至今仍是读书人必读之作;大赵镇守西陲的女诸侯,姓穆名兆,保西境安泰二十年……若你学识浅薄不曾读过这些,总该知晓本朝开国时,辅佐幼帝的刘太后,攘外安内,一统南北,更收复了被北戎侵占的两州国土。”


    陆瓒随口点出几段史实,轻蔑地睨着张口结舌的男子,冷哼道:“你口中卑贱的女子,生了你的身,养了你的儿,却还要被你诬蔑为卑贱,不孝不悌,殊不知最卑贱的,便是你这种人。”


    围过来的路人鼓掌叫好,原本聚在一起的书生与那烧书者心思相同,个个恼红了一张大脸,却辩无可辩,驳无可驳,陆陆续续讪讪溜走。


    那烧书之人原本就被两人轮番教训得无从应对,围观助威的看客又散了大半,瞧热闹看笑话的倒多了起来,此刻一脸羞愤,接着焚书也不是,落荒而逃也不是。


    越来越多的路人对着薛缨和陆瓒这对气度出众的璧人议论纷纷,薛缨偷偷拽了拽陆瓒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这里没事了,我们快走吧。”


    方才还侠肝义胆的薛缨这会子想低调些。此处乃是京畿之地,他们衣着服饰又显眼,万一被人识破身份,虽说行得正坐得直,也怪尴尬的。


    陆瓒垂眸瞧着收敛起利爪的妻子,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勇气可嘉,却也并非天不怕地不怕,小心思还挺多。


    两人手挽着手,从围观的人群中“逃”了出来。


    巷口的喧嚣渐渐远了,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薛缨走着走着,忽然笑出声来,侧头望向陆瓒,眼睛里亮晶晶的:“夫君方才那一番引经据典,把那书生骂得脸都绿了,真是痛快!”


    陆瓒弯了弯唇角:“夫人也不遑多让,三言两语怼得对方哑口无言。”


    薛缨骄傲地挽紧陆瓒的手臂,惺惺相惜地往他身上靠了靠,隐约隔在两人之间的薄冰在这一刻悄然化开。


    陆瓒那条手臂僵住不敢乱动,生怕惊飞了归巢的鸟儿。假如她可以一生挽住他的手臂,他情愿永远为她停住脚步。


    薛缨察觉到陆瓒的僵硬,困惑地看向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询问:“嗯?”


    陆瓒耳尖微红,清了清喉咙,思维敏捷地训了个话题,掩住自己的僵硬,道:“夫人仗义执言,自是好事,但下回不可如此鲁莽行事了。方才那般场合,万一磕碰着你可怎么是好?总得先顾着自个儿的安危。”


    薛缨不爱听,哼道:“方才有夫君跟着我,我才敢上前去呀。独自一人的时候,我自然识时务的!”


    她柳眉倒竖,两腮鼓鼓,杏眸毫无杀伤力地瞪着多嘴的陆瓒,表达不满。


    陆瓒呼吸微滞,一股热血涌上胸腔,灼烫着肺腑。


    他手腕一转,忽然牵起了薛缨的手,拉着她往一处窄巷走去,步子越走越急。


    薛缨不明所以,跟着紧张起来,左顾右盼观察周围情况:“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刚才那伙人来追我们了吗?”


    薛缨跟着陆瓒走进空无一人的巷子,因着狭窄的缘故,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究竟怎么了?”薛缨愈发觉着反常,莫不是街上遇见了什么仇家?要躲进来避避?


    正困惑着,颀长的身影压了过来。


    薛缨没反应过来情况,便被人模人样的陆瓒抵在墙壁上,吻住了唇。


    薛缨前日的无助仿佛还残留身体里,腰肢一软,险些贴着墙壁滑落。


    男人的大掌按住她的腰,阻止了她的坠势,身体紧紧贴住她,愈发用力地吮吸。


    薛缨被吻得晕头转向,就在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陆瓒终于放开了她。


    薛缨边大口喘气边控诉此人的不端行为:“君、君子不欺人暗室,你……你怎能欺我于暗巷啊!”


    陆瓒的胸膛也在重重起伏,将呼吸克制得极其缓慢。


    阴影中,他露出一个并不良善的笑,凑近薛缨红彤彤的耳尖,低声道:“夫人没发现吗?”


    “……什么?”


    “在夫人面前,我早已算不得君子。”


    “那、那也不可在这种地方……”薛缨甚至没心思反驳他的君子论,不安地盯着巷口。


    此处虽然隐蔽,但相隔不远便是主街,万一有人拐进来,岂不是丢脸丢到京外了!


    “那我们回府再亲?”陆瓒顺着薛缨的思路,若无其事地下套。


    “回府也不能亲!”薛缨好险没被这人绕进去。


    “那便今朝有酒今朝醉……”后面几字已被吞入唇齿,陆瓒紧紧揽着薛缨柔若无骨的腰肢,急切又缓慢地品尝她的粉唇。


    回到下榻之处,薛缨坐在妆镜前,发现自己的唇脂已经被陆瓒吃得一点不剩,就连脸上敷的薄粉也被蹭花了,幸好她原本敷得不厚,不仔细瞧便看不出来。


    但在窄巷中被人亲吻的羞耻感还灼烧在脸上,薛缨愤愤盯着铜镜里蹭花的妆容,攥紧了粉拳。


    回京的翌日,薛缨与卫芳洲约在东市,要去凝香斋买新调的妆粉,据说持妆效果极佳。


    春光和暖,新裁的春衫已然可以上身,街边摊贩也如雨后春笋般多了起来。两人从凝香斋出来,边走边看,倒也惬意。


    行至一处,两人被一个小童拦住了去路。


    小童一看便是大户家仆,极有规矩地行礼,对薛缨道:“见过淑人,我家主人是昭勇将军府行二的李讳公子,想请淑人借一步说话。”


    李讳?昭勇将军之子……羽林左卫亲军指挥使家的李二公子?


    昭勇将军府与长宁侯府素有交情,但薛缨一个女儿家与他家的公子却鲜少打过照面,更别提有什么交集值得私下面谈。


    只见李讳远远立于街角,朝她遥遥见礼。


    卫芳洲要跟着同去,那小童却道,李二公子要与薛淑人单独说话。


    这便有些蹊跷,定是要紧之事。卫芳洲远远看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会面的主仆几个,一旦发现不对,随时准备喊人。


    李讳亦是年轻一代中的俊杰,当初在马球场曾与嬴昙和柳荆一队,与陆瓒交战过。这日他一身玄色劲装,腰背挺直如松柏,颇有青年武将的凌厉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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