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就在陆瓒想要去见嬴昙的时候,冤家路窄,两人在宫内甬道狭路相逢。


    “信安王殿下。”陆瓒将嬴昙的去路堵得结结实实,淡淡开口,“下官正好有话请教殿下。”


    嬴昙大约能猜出他的来意,笑嘻嘻道:“小陆大人请说。”


    陆瓒漆眸盯住他:“私会内子,是殿下自己的主意,还是……圣上派殿下来离间我们夫妻?”


    嬴昙像是听到了什么顶顶好笑的笑话。


    “怎么,二妹妹同小陆大人提了和离?小陆大人恼羞成怒,疑心是本王从中作梗?”


    “确有此疑。”


    嬴昙气笑了,但不屑于解释,陆瓒爱怎么想便怎么想。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塞到陆瓒胸前,板起脸正色道:“我猜小陆大人需要这个。”


    陆瓒将字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个人名。


    嬴昙撞开陆瓒的肩膀,摆手离去:“不用谢,我只是不希望表妹沦为世人笑柄,也不想看到亲妹妹与意中人被生生拆散。”


    意中人?陆瓒重新看向字条上名字。


    南庆长公主的……心上人?


    陆瓒眉心缓缓舒展,将字条收入袖中。


    ……


    薛缨反复回想那日突兀提出和离一事,越想越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无情,并且有不遵约定之过。


    要不然,稍微赔个礼?


    薛缨铺开一张小小的花笺,托腮想了一会儿,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字。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会背的诗句不多,这一联算是最喜欢的。


    入骨相思,多么深情的字眼,多么精巧的比喻!


    为表诚意,薛缨又在空白处细细描了一枚骰子,特地用朱砂点上“红豆”,仔细折好,放到陆瓒的书房的案头。


    后晌,薛缨窝在拔步床里看话本,日光在她身上盖了一片融融的暖色。


    美人半靠着引枕,话本摊在膝上,看得正入神,指尖还拈着一块点心,咬了一半,忘了继续吃。


    “在看什么?”


    忽然,一道声音从她身侧极近的距离传来,几乎贴在耳畔。


    薛缨吓得浑身一抖,话本差点扔出去,点心渣子簌簌落了一襟。


    陆瓒不知何时侧坐在床沿,那张清隽的脸近在咫尺,视线落在她膝头的话本上。


    薛缨拍着胸口顺气,惊魂未定地瞪他:“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吓死我了!”


    被她的小笺哄好了,特意来找她开玩笑?但陆瓒眼底并无她预想中的欢喜。


    “……怎么了?”薛缨被他沉郁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陆瓒将那张花笺放在她膝头的话本上:“夫人这是何意?”


    薛缨眨眨眼,又眨眨眼。


    如此直白的一句诗,他倒要问她什么意思?都“入骨相思”了还不够,还要听她当面肉麻?


    薛缨涨红了一张小脸:“你别太得寸进尺啊。”


    “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原来别有人。”陆瓒低声念出两句,脸色极为阴沉,“夫人送这个给我,是想告诉我,夫人心里……装着别人?”


    薛缨抬手将陆瓒逼得过近的俊脸推开些许,表情茫然:“你不认字吗?”


    她捏起陆瓒的食指,帮他指着花笺上歪歪扭扭的字,教他念:“跟我读——玲珑骰子安红豆,哼哼哼哼知不知!”


    他不就是想当面诓她说出“入骨相思”吗?她偏不。


    “我说的是这句诗的前头两句。”陆瓒干脆背出全诗给她听。


    原来“玲珑骰子安红豆”的前面还有一句是“里许原来别有人”。


    “陆瓒!”薛缨冤死了,气得粉拳锤他,“我只是喜欢‘入骨相思’那个比喻!谁让你想那些有的没的!”


    ……


    一顿挠痒痒似的粉拳过后,陆瓒更加不像从前的陆瓒了。


    文华坊陆府中,陆珍像看什么稀罕物事似的盯着陆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长兄,你说什么?你要替圣上扳倒姚潥,那可就彻底与太后为敌了!”


    陆珍腾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我们陆家这些年之所以能够屹立不倒,就是因为祖父留下训告,要我们绝不参与党争。当初长兄被太后赐婚,外人猜来猜去都猜不透你到底站哪边,正好明哲保身,现在长兄要自己竖起靶子来等人来攻?”


    陆瓒却道:“若我想混淆视听,再沉淀两年,确实还能做到,但我不想再等。”


    陆珍停住脚步,凝视着兄长那双沉静的漆眸。


    他的长兄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那份沉静之下,分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长兄……”陆珍慢慢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可是为了嫂嫂?”


    陆瓒垂眸否认:“也不算是。”


    陆珍才不信:“当初长兄年至弱冠不肯娶妻,大伯母险些以为你有隐疾。结果现在,为了保住一桩婚事,长兄倒主动往风口浪尖上撞。”


    感慨了一阵,陆珍神情正经起来:“长兄,这一步踏出去,可没有回头路了。”


    “知道。”


    ……


    薛缨答应相信陆瓒能解决尚主之事,不必提前和离。话说出口的时候是认真的,可心里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做事。次日一早,薛缨便去了尚未开张的画肆。


    这间画肆得了燕皇后亲笔御匾,匾额上“盈袖轩”三个字金光熠熠,往来的路人总要抬头多看几眼。


    专售女子画作,在京中是独一份的新鲜事,此前派人在京畿宣传颇有成效,薛缨邀请了第一批女画师登门参观。


    薛缨到时,已有四五位女子候在厅中,有的局促地绞着帕子,有的好奇地打量四周,也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下巴高抬,眼含挑剔。


    “薛淑人来了。”


    薛缨特意打扮过,脸上施了薄薄的脂粉,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春日樱桃,一身海棠红的袄裙衬得她整个人贵气明媚。


    五位女画师俱是白身平民,起身向淑人见礼,报上了姓名家世。


    薛缨在主位落座,含笑环视众人:“诸位肯来,是信得过这间画肆,也信得过我薛缨。”


    一个叫陈青娘的妇人却轻笑一声:“钦佩之心自是有的,信得过却是谈不上,淑人自己都快保不住正妻之位了,拿什么让我们信呢?白白让女画师的处境愈发艰难罢了。”


    厅中气氛骤然变化。


    陈青娘约莫三十上下,穿着简素,眉宇间有股尖刻之气:“抛头露面卖画,与戏子有何异?依我看,薛淑人如今被人议论降妻为妾之事,便是因这自贱之举。”


    薛缨笑意未变,眸色却冷了下去。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来到陈青娘面前,抬手朝外面一指。


    “这位娘子来时,可见着上面的牌匾了?会画之人,想必认字。”


    陈青娘哼了一声,“自然认得。”


    薛缨道:“那块牌匾乃是皇后娘娘御笔亲题,你方才那番话,是说给谁听的?”


    陈青娘脸色微微一变,分辩道:“我并无不敬皇后娘娘的意思!”


    “你没有不敬皇后娘娘?”薛缨弯了弯唇角,笑意却不及眼底,“你方才说,抛头露面卖画与戏子无异。这间画肆乃是皇后娘娘亲笔赐名、亲自首肯,你骂的是卖画的行当,还是所有支持这间画肆之人?”


    陈青娘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薛缨又道:“你方才又说,我保不住正妻之位,是因自贱之举。这话里头藏着的意思,是不是在说,皇后娘娘嘉奖的,是一个自贱之人?”


    陈青娘的脸彻底白了:“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薛缨杏眸晶亮逼人:“我盈袖轩开张,是给天下女子铺就一条宽敞大道。若肯信我,我开门欢迎;若瞧不上,大可自去。但你若只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拿我的私事来踩上一脚,借以抬高自己——”


    她语声凌厉,带出不容辩驳的气势:“那你怕是找错了地方!”


    陈青娘脸色青白交加,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尴尬了半晌,胡乱行了个礼,灰溜溜地走了。


    薛缨回到主位施施然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喉。


    “还有谁,是来贬损我这间女子画肆的?”


    余下的四位女画师面面相觑,有人露出惧意,有人一脸敬佩。


    薛缨神色缓和下来,温声道:“诸位肯来,想必都是真心要在作画这条路上走下去的,我知你们怕什么,你们怕人言可畏。”


    薛缨清亮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我也知道诸位想要什么,想要凭本事立身,证明女子不只是后宅里的摆设。”


    “这间画肆,我许诺不了金山银海,但能给诸位一个地方,堂堂正正挂上自己的名字,卖自己的画养家糊口,不必依附旁人讨生活。”


    沉默片刻后,年纪最轻的姜辛怯怯地开口:“淑人,我……我真的可以吗?我家里人说女子卖画是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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