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陆瓒松开了她。


    他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唇角沾着一抹妖艳的血色,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血丝遍布,盛着她不曾见过的破碎。


    他拂袖掀开车帘,在车夫的惊呼声里径直跃下了马车。


    外面传来点翠焦急的请示,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薛缨鬓发微乱地靠在原处,久久没有吩咐。


    她抬起手,触了触自己的唇,指尖沾上一点温热的殷红。


    就是这个颜色。


    逃婚之夜她落在他手里,为了挑衅,大胆地踮起脚,咬破了他的唇。


    他唇上的血也是这个颜色。


    薛缨疲累至极,沙哑道:“回府。”


    点翠隔着车帘又问:“不去寻大公子吗?”


    “……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正月里宵禁开放, 柳荆在酒肆与弟兄相聚到黎明时分方才散场。


    二楼已经空空荡荡,唯有厅堂里歪坐着一个清秀少年,以手支额打着瞌睡。


    那少年瞧上去有些眼熟, 仿佛是陆瓒身边的长随。去岁潞县大火, 还是这个长随陪同柳荆去的医馆。


    柳荆这才注意到那间唯一紧闭的包厢。


    已是这个时辰, 陆瓒在里面?


    联想起近日与陆瓒有关的小道传闻, 柳荆朝好友们打过招呼,落后一步,推开了那间包厢的门。


    清醇的酒香扑面而来。


    那位小陆探花坐在圈椅里, 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酒盏, 灯烛将他半边侧脸映亮,另外半张脸隐在寂夜里, 阴沉沉的,将原本极好的容貌衬得有些骇人。


    陆瓒闻声看过来时, 柳荆险些被那卷地而来的沉戾之气无形制住, 动作不由一顿, 旋即一笑。


    “在下以为陆大人自持如谪仙临凡, 没想到也会独自喝闷酒。”


    陆瓒沉着脸没应声,柳荆毫无被拒的自觉,大大咧咧在他对面坐下,握起一只未开封的酒坛,揭开灌了一口。


    “这么烈的酒, 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家出了什么事,竟叫平步青云的陆大人烦扰至此。”


    陆瓒不理他, 只自己喝自己的,仪态雍雅,小口小口地品着, 仿佛只是在悠闲自酌。


    可他面前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只小酒坛,上好的秦淮香酒可不是这么个饮法。


    柳荆同他只相隔一张酒桌,从陆瓒手肘杵在桌上的姿势看,分明就是醉了。


    柳荆心底那点看笑话的念头愈发活泛起来。


    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等这位高高在上的陆大人从云端跌下来,跌进泥地里,让他也能站着俯视一回。


    柳荆似笑非笑,流露出些许没藏住的讽意,“尚主一事,在下略有耳闻。”


    陆瓒拈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柳荆瞧见陆瓒的反应,便知自己没猜错,笑意不由加深,正要再说些什么,陆瓒冷冷抬眸望了过来。


    漆眸里可见一夜未眠的红血丝,蒙着一层酒意氤氲的水汽,可那水汽之下,透出刀锋般的寒锐,直盯得柳荆后背一凛。


    “陆大人,”柳荆扯了扯嘴角,强自镇定,“历史上公主夺夫的先例还少么?降为妾室是最轻的,丢了性命的也不是没有。咱们这位长公主瞧着倒不像那样的人,但圣上可舍得自己的皇妹受委屈?”


    柳荆被陆瓒越来越冷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强笑着继续道:“我若是陆大人,便趁早和离,保薛淑人平安。”


    陆瓒唇角竟然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再次给自己满上,凉凉地道:“柳二公子,图穷匕见了?”


    “陆大人聪慧啊。”柳荆盯着那张清冷如画的俊脸,又是嫉妒又是厌恶。


    一个男人,才华斐然科考顺遂便罢了,还生了这样一张惹女人喜欢的脸,被皇命强迫尚主也是命里活该。


    柳荆挑衅地道:“陆大人,我知道你是那天上的皎皎明月,可是树大招风啊,陆大人这种人,只会带给薛淑人危险,她在你身边只会受委屈——”


    一句话未说完,柳荆便被冰凉的酒液泼了满脸。


    柳荆躲也不躲,任凭酒液沿着下颌淌下,淋透大片衣襟。


    他睨着陆瓒霍然起身双手撑桌的架势,强笑起来:“陆大人,你我同样为人臣子,便是再傲,难道还能抗旨?”


    强撑着颜面说完,柳荆用力抹了一把脸,起身拂袖而去,圈椅被他带得倒地,在空旷的二楼发出一声巨响。


    陆瓒胃里涌上一阵恶心,继而是剧烈的绞痛。


    他死死按住胃部,跌坐回了椅中。


    “主子!”


    宁非听到动静惊醒,刚一进来就看到这一幕,慌忙冲过来扶住陆瓒。


    他整晚一直守在门外,这时看见满桌的酒坛,狠狠吃了一惊。


    “主子怎么喝这么多?一晚上什么都没吃,净灌酒了!大奶奶到底同您说了什么,是不是误会了——”


    “闭嘴!”


    日光刚刚跃出云层的时辰,马车停在了二门上。


    陆瓒推开宁非的搀扶,缓步穿过庭院,若非仔细看,几乎瞧不出宿醉的痕迹。


    可他的脸色实在难看,眉峰深深压下,仿若积雨的乌云,叫人望而生畏。


    点翠打远瞧见,唬了一跳,绕路去问远远跟在后头的宁非:“大公子这是从哪儿回来?怎么一脸官司,不是要找我们姑娘麻烦吧?”


    宁非顶着两团黑眼圈,心说点翠姐姐怎么坏人先告状,分明是大奶奶找了大公子的麻烦,气得大公子头一遭喝了一整夜的闷酒,这会子不知身上多难受呢。


    但宁非此刻身心俱疲,虚弱地摆了摆手,义气地示意点翠躲远点,别去前头触霉头。


    这个时辰,薛缨果然还没起。


    晨光披在陆瓒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安静的被褥上。


    昨日对他说了那样的话,难为她竟睡得着。


    陆瓒垂眸盯着这毫无良心的女子,只觉胃里绞痛难当,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真想把她摇醒,好好问一问,凭什么能够云淡风轻地说出那两个字。


    他要问问她,他一夜未归,她睡得这般安稳,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他去了何处,是死是活!


    大约是被陆瓒的怨气惊扰,薛缨若有所觉,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床边立着一个人影,逆着光,周身笼着一层冷意。


    薛缨冷不防一惊,彻底清醒过来。


    “做什么呀,大清早的——”


    薛缨揉着眼睛,本想兴师问罪,睡前的记忆回笼,这才想起陆瓒似乎一夜未归。


    继而想起,昨日她同他开口了,提了和离。


    “大清早的……你才回来吗?”


    薛缨昨日回府后,慢慢理清了自己的心绪,想等陆瓒回来后好好谈谈,结果一直等到子时他还没回来,叫寒枝他们出去寻了一次,再后来,不小心睡了过去……


    此刻晨曦落在陆瓒身上,照出他眼睑下淡淡的青色,眼白里浮着几缕红血丝,略显褶皱的衣衫上沾着尚未散尽的酒气。


    “……喝酒了?”


    陆瓒的脸色苍白中透着潮红,额角微汗,眉峰紧拧。


    “你不舒服吗?”薛缨蹙眉撑起身子,愈发嗅到了那股浓烈未散的酒气,“这是喝了多少?”


    她从未在陆瓒身上嗅到过如此明显的酒气,从前即时偶尔应酬,也不会如此。


    胃里的绞痛还在持续,陆瓒把那阵痛意忍下去,面上不曾显露分毫。


    “薛缨,我没有做错什么。”


    他攥紧拳,用力砸在床柱上,砰的一声闷响,整张床都跟着晃了晃。


    薛缨被那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身子一缩。


    那一下砸得太重,他的手侧瞬间泛了红。


    陆瓒俯下身,把脸埋进薛缨颈窝里。


    那股酒气混着清晨的寒意,钻入她鼻端,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若不是被他这样紧地箍着,她根本察觉不到。


    “为什么推开我?”


    嗓音沙哑,透出彻夜未眠的疲惫,还有一缕近乎委屈的软意。


    薛缨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张口想要解释,却恍然意识到,无论再如何解释也还是那个缘由。


    她只是做出了当下最合理的选择,他应该比她更清楚才是,要她如何解释?


    薛缨默然良久。


    昨日马车上的她,那般平静地说出“我们和离吧”,她分明也是为他好,为薛家好,为所有人好。那是最理性的选择,最体面的退路。


    薛缨道:“陆瓒,我只是不希望你和我都为难。”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把她抱得更紧。


    薛缨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样吧,如若尚主之事不成,我便再也不提提前和离了,好不好?”


    “……好。”陆瓒闭上眼睛,吸入她后颈的甜香,“记住你的承诺,薛缨。”


    至于为何妻子会笃定地同他提出和离,陆瓒不难想到是谁传出的大内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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