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靠在他怀中,将这句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月色入户,寒霜满地。
……
正月十五过后,就在这场疫病风波几乎已经过去的时候,玉贵妃那一胎终究没能保住。
有心人都心照不宣,无人公然猜测这一切是拜卫太后所赐。
就算无人敢言,该心知肚明的还是心知肚明。
皇帝与太后的关系僵到冰点,嬴易急于笼络心腹,超拔陆瓒为三品便是明示想要倚重于他,可薛家与太后的亲近远非一日,很难不介怀。
当初若不是太后抢先赐婚,嬴易本想将唯一的妹妹出降于陆瓒。此事在陆允章离京外任前,君臣曾达成口盟,若非陆瓒当初没有松口,也不至于被太后抢先,将薛家女塞进了陆府。
如今局势危急,那桩作罢的旧事,又被重新提了起来。
嬴易打算让南庆长公主给陆瓒做平妻。
说是平妻,只要陆瓒和长宁侯府还懂些君臣大义,便该主动让薛氏降妻为妾。
此举若成,一箭双雕。陆瓒仍是他的谋臣,又断了他的入阁之路,便绝不可能再被太后所用。
宣明殿偏殿中,嬴易借着对弈的时机,把意思说得很委婉。
陆瓒听完,眸色冰寒。
“臣已有妻。”陆瓒语气冰冷如霜,全无半点对帝王的恭维,“且臣并无纳妾之意,长公主金枝玉叶,与人做平妻既委屈了南庆殿下,也委屈了臣与臣妻。”
他连谢恩的场面话都不肯周全一句,简直是在冷脸驳斥圣意。
一旁的大总管李福禄骇然色变,连连给这位年轻气盛的小陆大人使眼色,奈何他老眼都快挤抽筋了,小陆大人也视而不见。
兆帝龙颜不悦。
寻常臣子见到帝君挂脸,便知道该请罪递台阶了。
小陆大人偏不,径直起身,简略理了理蔽膝,躬身告退。
他径直告退了!
这无异于把龙颜啪叽一下摔在地上!
嬴易端正的五官怒极扭曲。
李福禄慌忙跪地顺气:“陆大人也太不识好歹!陛下待他如此倚重,倒纵得他这般倨傲!”
嬴易袍袖一挥,带起一阵猎猎风声,将整盘残局拂落在地,棋子满地乱跳,发出哗啦啦一阵噪响,偏殿里宫人仓惶跪了满地。
宫城角落的藻琇宫中,南庆公主听闻皇兄要把自己许给人做平妻,当即哭闹了一场。
太后自来不待见南庆,南庆无法去向太后告状求情,只能去找皇嫂哭诉。
燕皇后先前对皇帝的馊主意并不知情,与南庆是差不多时候得到的消息。
薛淑人可是京中有名的女画师,叫人家降妻为妾,皇帝这是失了玉贵妃腹中的孩子,气昏了头才去做这有违民心之事。
牵扯到玉贵妃小产一事,燕皇后不便在这节骨眼上同皇帝硬碰,还在找机会开口的时候,小道消息已然传出了宫外。
薛绮和卫芳洲都同南庆长公主有交情,通过各自的门路得知了这骇人听闻的传言,先后来找薛缨。
薛缨近日从未听陆瓒提起此事,他照常上衙,照常回府,一切并无反常之处,原来竟对她隐瞒了如此关键的大事。
晚间,陆瓒回府。用过晚饭,薛缨跟去了书房。
“这两日见你总是出神,”薛缨站在灯影里,望着案后那道熟悉的身影,暂且压下心头的火气,“可是圣上为难你了?”
所谓的“出神”其实她并未看出,若不是薛绮和卫芳洲都来提醒她,她至今都还蒙在鼓里。
陆瓒甚至没有抬头,只淡淡道:“玉贵妃小产之事你知道的,圣上和太后已经势同水火。”
他神色平静如常:“夫人最近少往太后跟前凑,她若拿薛家作筏子,你夹在中间不好受。”
薛缨险些要被他泰然自若的表相给骗过去了!
他这算是顾左右而言他吗?
“陆瓒。”
薛缨不打算和他兜圈子,论起打太极,她永远不会是陆瓒的对手。
“是不是圣上命你尚公主?是不是命南庆长公主与我做平妻?”
陆瓒停下笔,眸底的幽邃和刻意的平静将薛缨心头的火浇得更旺。
事到如今了,若不是她问到他跟前,他还打算瞒她多久?
有时薛缨真厌烦陆瓒的冷静,就如同眼下,他平淡无波地告诉她:“夫人什么都不必操心,和离之期未到,你我仍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不管外面有什么流言,都不会影响你我。”
看来陆瓒是不打算详说了。
薛缨原想进宫去找嬴昙,可眼下这风口浪尖,她实在不宜出现在宫中,只得劳烦表哥出宫相见。
嬴昙在茶肆老地方等她,薛缨打远一见着他正襟危坐的背影,便知那件事竟是真的了,否则这位纨绔郡王何时有过这般正形?
“那我呢,圣上打算怎么处置我?”
嬴昙沉默良久,将一盏茶汤缓缓地饮尽,才拿定了主意,实话实说道:“皇兄希望你自己请降,自降为妾。不瞒二妹妹,皇兄甚至暗示过让我来做你的说客,。”
薛缨预想的不过是用圣命压着她和陆瓒和离,当听到“自降为妾”四个字的时候,险些恶心得吐了。
“只因你与陆瓒的婚事是太后所赐,皇兄才一心要拆散你们。皇兄这是被玉贵妃小产之事一叶障目,等过段时日就会明白,这个决定——”
“其实圣上不必心急的。”薛缨打断了嬴昙语无伦次的安慰,“我们本就即将和离,圣上哪怕再等上三个月,便不会有眼下的难题。”
“这一切都是皇兄的一厢情愿,陆瓒根本没答应!还挺有血性,直接硬拒了圣意,把皇兄气得够呛。”
其实嬴昙巴不得二妹妹离开那厮,可他不能对二妹妹说假话。
辞别嬴昙后,薛缨吩咐车夫直接驶去了宫门。
暮色渐沉,她肩膀软下,倚住车壁,无限的倦意涌来。
这一天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官员三三两两从宫门走出来,陆瓒的身影在其间仍旧鹤立鸡群,俊逸不似凡人。
薛缨掀开车帘,朝他招了招手。
陆瓒脚步一缓。
这还是妻子第一次来接他下衙。
他先是微微一怔,旋即眉眼间那点因朝堂纷争而凝起的寒意宛如被春风融化的薄冰,倏忽间去了个干净,唇角情不自禁地上扬,脚下步子也加快了。
“天寒地冻的,怎么过来了?”他登上马车,在她身侧坐定,声线极尽温柔,“可是有事?”
马车驶动,车轮声隔绝了外头的喧嚣,车厢里异常安静。
陆瓒只见妻子侧对着自己,帘缝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她单薄秀美的剪影。
她并未如平时那般随意地窝在车厢里,反而肩背坐得很直,仿佛有重要的事要对他说。
陆瓒心底里泛起的那点欢喜渐渐冷却,代之以一种莫名的不良预感。
直觉告诉他,还是与皇帝的意思有关。
“缨缨?”他试探着唤她。
薛缨转过眸来。
那双明媚的杏眸他早已熟悉入骨,却从未曾见她露出这样的眼神。
她的目光分明落在他脸上,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他伸长了手臂也够不着,远到无论他怎样追赶,都只能望见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她与他只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可在那双杏眸里,他仿佛已经是山水迢递之外的人了。
“陆瓒,”她开口,“我们和离吧。”
陆瓒霎时呼吸一窒,清隽如画的面容上,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一刻凝固,那双素来洞明一切的墨眸里露出深深的迷惘。
薛缨分外平静,平静得令陆瓒心惊。
她清清泠泠地道:“迟早都要分开的,其实不差这三个月。”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瓒紧盯着她那双清透的眼睛,试图从里挖掘出一些别的端倪,比如……玩笑?
“……你再说一遍。”他嗓音干涩得厉害。
薛缨没有退却,强迫自己迎着他的眸光,放慢了语速:“我说,我们——”
话未说完,腰间一紧。
她被他大力拽入怀里,后背撞上车壁,整个人被他压在身下。
那张丰神俊朗的脸近在咫尺,漆眸里掀起烈焰卷就的浪涛。
“迟早都要分开?”他一字一句重复着她的话,“不差这三个月?”
薛缨被他盯得脊背发毛,却仍撑着没有别开眼。
“陆瓒,你听我——”
他俯下身,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疼得薛缨倒吸一口冷气。
可他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这种方式宣泄着说不出口的痛意。
薛缨闭上眼睛,任由他咬。
成婚前的那个夜晚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她逃婚未遂,被他当场捉住。
当初拼了命也不想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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