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感温润的香玉耳珰, 眉宇间透出一股超乎年龄的镇定松弛。
“若真怪你,我早将那点子药钱省下了。你往宫里传了什么话, 你自己清楚。想来并未说过什么要紧的,否则,我与大公子怎会平顺至今?”
看见芍药惊愕的表情, 薛缨清亮的眸中掠过一抹慧黠:“你早知我与大公子的和离计划,也知道我们时常分房而居,却不曾吐露给娘娘吧?不然的话,她老人家早该敲打我们了。”
“甚至,”薛缨欠身,坐直身体认真道,“你很清楚大公子希望你往宫里传什么话,你次次都让我们如愿,真要论起来,并无对不住我们夫妇之处。”
芍药再次拜伏在地,肩膀剧烈颤抖着,许久,才哽咽着道出一句:“大奶奶以德报怨,宽仁慈善……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大奶奶的了!”
“要谢就谢你自己吧,是你给自个儿留了一条后路。”
薛缨不知道,这一番话,尽数落进了卧房外的那人耳中。
陆瓒原本是来给薛缨送羊酪糕的,听见她与芍药的对话,不由钉住了脚步。
他见过太多朝中的算计,那些明枪暗箭、尔虞我诈,早已是他刻进骨血里的常态。可方才这一幕,却是大道至简的绝妙手笔。
太后安插的眼线,薛缨先是知人善用,借力打力理顺了府中庶务,后又举手之劳救人一命,彻底将人收服,如此种种,若简单地赞一句手段高明,反倒玷污了她的一番磊落真心。
妻子实在是个妙人,照出他自己满身的脏污与疲惫。
陆瓒垂眸凝望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沾过多少算计,这双眼见过多少阴私,这副可堪利用的皮囊之下藏着多少不得已的权衡。
他向来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可此刻被她的干净相衬着,忽然就有些……自惭形秽。
这些时日也不知怎么了,是因和离之期将近而心头沉闷,还是别的什么,陆瓒只觉得有些头晕,视线晃了一晃,身子骤然踉跄一下,抬手撑住了卧房门。
卧房门被他的力道推开了半扇。
薛缨循着动静抬眼,瞧见陆瓒半倚门框,面色惨白,以手扶额,玉山将倾。
“陆瓒?”
薛缨被他吓了一跳,忙跳下床,鞋也来不及穿,快步跑到陆瓒面前,扶住他的手臂。
细看之下,那张玉雕般的面庞苍白得几乎透明。
“你……你是不是被我传染了?”薛缨拉着陆瓒往床边走。
芍药赶紧奔出门去,喊宁非去请大夫。
陆瓒任由薛缨将自己扶到床边,看她手忙脚乱地替他解了外袍,又来摸他的额头。
陆瓒顺势捉住她的小手,薄唇弯起弧度:“这么忙做什么?”
薛缨不解其意,拧眉辩解:“你脸色这么差,还不当回事?”
陆瓒瞧着她担忧的模样,幽幽地道:“我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就能提前自由了。”
“胡说什么……”
薛缨瞪着那张苍白的脸,伸手把他推倒在床上,胡乱扯过锦被往他身上一扔,大声道:“陆瓒,你若再说这种混账话,我就……我就……”
她“就”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就提前和离不管你了!”
陆瓒将她又气又急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边的弧度慢慢放大,轻轻笑出了声:“那我不说了。”
薛缨凶巴巴地道:“大夫马上就来了,你躺好,不许再说话。”
还探花呢,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薛缨在床边守着,见陆瓒果然乖乖闭目养神,气顺了些,牢牢握住他的手,紧盯他的面色。
大夫来得很快,诊过脉,说是并无大碍,只是连日劳累,心神耗费过度,休养几日便好。
薛缨得知陆瓒没有被自己传染,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却愈发愧疚。他这连日劳累都是因为她而起,日夜守着她,喂药,换帕子,彻夜不眠……
薛缨握紧了陆瓒的手,板起小脸深情道:“陆瓒,这次换我照顾你,一定会把你照顾好的!”
陆瓒莫名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强撑着头晕支起身子,蹙眉问:“夫人准备怎么照顾我?”
他家夫人懒散惯了,连家中庶务都得芍药她们帮衬着才能理顺,能照顾好她自己就不错了,还能照顾他?
薛缨眨眨眼,理所当然道:“自然是给你做好吃的,给你端茶倒水,给你讲笑话解闷。”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一抬头,正对上陆瓒那双写着“果然如此”的漆眸。
“你这是什么眼神?小瞧我?”
陆瓒虚弱地摇头:“没有,岂敢。”
他管不了薛缨,兀自躺下睡了。用饭时分,薛缨推醒了他。
八仙桌上摆着几样佳肴,清淡雅致,像模像样。
“都是你喜欢的。”薛缨邀功似的指着桌上的碟子,“清炒菘菜,虾仁蒸蛋,芙蓉鸡片,还有这个山药排骨汤,我盯着灶上炖了一个时辰。”
陆瓒入座,执起银箸夹了一筷菘菜送入口中,咸得他眉心微微一蹙。
薛缨眼巴巴望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陆瓒囫囵咽下去,颔首:“好吃。”
薛缨眼睛弯成月牙:“真的?”
“真的。”陆瓒又夹了一筷,递到她唇边,“你尝尝。”
薛缨不疑有他,张口咬下。
嚼了两下,她的表情僵住。
几息后,五官一点一点皱起,想吐出来,刚眼神示意点翠眼神拿瓷盂过来接着,视线便被遮挡,接着唇上一软。
薛缨满脸疑问。
“唔呜呜——”
他他他他为什么要这时候亲她啊!
那口死咸的菘菜在她的惊愕中,不由自主地滑下了喉咙。
薛缨瞪大眼睛,直到陆瓒的唇离开她的,才终于回过神。
“陆瓒!”
好阴险的人!居然故意害她咽下那口咸死人的菜!
薛缨扑上去就要捶他,陆瓒挨了几下粉拳,唇边噙着莫名的笑意。
薛缨被他笑得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跨坐在了他腿上,两只手撑在他胸口。
薛缨登时不自在,想若无其事从他身上下来,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腰肢。
陆瓒笑吟吟望着她,道:“夫人这般照顾人的方式,倒是头一回见。”
薛缨又羞又恼,捶他也不是,下来也不是,大声抗议:“你骗我!明明那么咸,还说好吃!”
陆瓒慢悠悠道:“夫人亲手做的,再咸也是好吃的。”
薛缨羞恼地瞪了他半晌,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宣布:“你是我见过最坏的病患。”
待到夜深人静,薛缨在拔步床里侧睡熟,陆瓒睁开了眼睛。白天睡得足,晚上便走了困意。
他披衣起身,来到窗前,月色冷冷,疏枝凄凄。
月华照人,照彻心扉。
他执起高几上的茶壶,点了一团冷茶在桌面上,用修长手指蘸着,写下了一行俊逸行草。
——如梦幻泡影。
冷白月光淡淡,映着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庞,如仙姿鹤影。
茶渍很快干去,字迹消失不见,不肯为人稍停。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这般寻常的夫妻生活,还能持续多久?陆瓒合上幽邃的眼眸,不愿再想下去。
……
皇帝早有心许陆瓒以高位,东宫三品詹事之职一直为他空着,苦于陆瓒太过年轻,资历有限,如此超拔不合惯例。
疫病过后,陆瓒在查明疫情源头一事中切中关键,正好以此为契,年后开朝,正式擢升为正三品詹事。
晚间陆瓒推了同僚的庆贺之邀,直接回府。
他一进内室,便见薛缨正在灯下整理画稿,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妻子。
薛缨习惯了他这般黏腻,笔下不停,嗯了一声算是敷衍。
“夫人早已凭才华获封三品淑人。”陆瓒弯下腰,下巴抵在她肩头,吐露出若有若无的委屈,“我勉力追赶,又沾了夫人的光,才得以与夫人平起平坐。”
薛缨笔尖稍离,偏头问:“陆大人想说什么?”
陆瓒在她颊边落下一个轻吻,笑意融融:“往后,还望夫人多多提携。”
说着,他双臂愈发环住薛缨的纤腰,侧头,温热呼吸拂在她耳廓,勾引之意呼之欲出。
原来是这么个提携法。
薛缨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模样气笑了,伸手去推陆瓒的脸,被他顺势捉住手腕,整个儿带进怀里。
窗外月光清寒,室内烛影温柔。薛缨被陆瓒圈在怀中,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有些恍惚。
从何时起,这般的亲近成了寻常?
越是缠绵,薛缨心底越是生发出一阵迷惘。
他们明明约好和离的啊……千不该万不该越陷越深。
是因为他从圆房中得了趣儿,还是因为她如今有了纾解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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