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薛缨正在发愁今年圣寿节贺礼的时候,芍药病倒了。


    点翠悄悄与薛缨道:“姑娘,芍药本就是宫里塞过来的眼线,不如趁这机会送回宫里去,省得日后……”


    “省得什么?”薛缨拧眉拍了一把点翠的屁股,“这是两码事,去请大夫来!”


    点翠哼哼唧唧不再多言。


    芍药在罩房里烧得昏睡许久,醒来后便见薛缨亲自坐在床边,而点翠正在门口煎药。


    芍药喉头哽了又哽,伏在榻上深深叩首,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等奴婢好了,定将宫里的一切全都忘掉,踏踏实实服侍大奶奶!只认大奶奶一个主子!”


    这层窗户纸一直没人捅破,彼此心照不宣,这会子说出来摆到台面上,倒显得有些违和。


    薛缨并无逼她做选择的意思,替她请大夫也不是为了挟恩图报。


    芍药不过是太后放到陆瓒身边的一件工具,自己的命运自己都做不了主,薛缨怪她也是无用。


    薛缨道:“好生将养,等你好了再说吧。”


    谁都没想到,这场病不过是个开始。


    不过几日,薛缨也病下了。


    一开始是头晕乏力,她撑着照常料理画肆之事,到后来竟高热不退,昏昏沉沉卧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点翠急得团团转,说派出去请大夫的小厮去了快一个时辰还没回来。


    待大夫终于请来,带来的却是一个令人色变的消息。


    城中疑似突发疫病,药铺人满为患,几味对症的药材早已售罄,如今是有钱有势也难买了。


    陆瓒在衙署时只仿佛听闻宫里的玉贵妃病得厉害,当时没往别处想,如今一看,宫里宫外的情况未必没有干系。


    他坐在床边,俯身将薛缨额上已近温热的帕子揭下,放进冷水盆中重新绞过,折好,覆回她滚烫的额头,略一思忖,叫宁非备马,直奔太医院。


    太医院掌握的消息更多,相熟的周太医见了他,细细听了薛缨的症状,表情变得为难。


    陆瓒于他有大恩,周太医便将宫里的秘闻告诉了他。


    清懿宫的玉贵妃染的果然也是这病,现下整个清懿宫里七成的人业已病倒,幸亏及时禁了进出,才不致将这病传遍大内。


    如今尚不清楚疫病来源,只能用着普适的方子,药效有限。可怜玉贵妃还怀着龙嗣,这一病下来,怕是难保。


    圣上下令在研制出特效药之前,太医院所有相应的药材俱都封存,不得擅动。


    周太医精于烈性时疫,在太医院还算说得上话,看在来人是陆瓒的份上,为他写下目前相对有效的方子,暗中匀出了三日的药量,再多,便动用不了了。


    陆瓒提着装药材的锦盒走出太医院,天色已近黄昏,寒鸦从宫墙上方掠过,叫声凄厉。


    这么多年,他从未发现京城的冬天可以这样冷,直接穿透他的裘氅将寒意侵入骨缝。


    三日的药量,且未必就能对症,三日后还不知是怎生光景。


    薛缨这一病来势汹汹。


    陆瓒告了假,衣不解带守在榻边,目光几乎不曾从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移开过。


    夜里薛缨浑身酸痛,睡不安稳,陆瓒便帮她揉捏关节,才能让薛缨睡着一会儿。


    好不容易又到了天明,药煎好了,陆瓒端到床边,自己先舀一勺试了温度,才将薛缨轻轻扶起来,靠进自己怀里。


    薛缨眼皮沉重,只觉有人托着她的后脑,嘴唇抵住温热的勺沿。


    “来,张嘴。”陆瓒语气极尽温柔,将内心的焦灼深深压下。


    薛缨顺从地张口,尝到苦涩的药汁后,眉头蹙成一团。


    一碗药见底,陆瓒从点翠手中接过温水化开的蜂蜜,一小口一小口再喂给她,看她皱着的眉心慢慢舒展开。


    “……你别离我这么近。”薛缨靠在他胸口,虚弱地道:“若你也病倒了,谁来照顾我呀?”


    她烧得脸颊泛红,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明明病得连手都抬不起来,还有心思操心这些。


    陆瓒将被角掖好,掌心在她发顶揉了揉。


    只要她能好起来,他病倒了又算得了什么呢。


    城中已经死了不少人,虽说此番疫病的传染力并非十分厉害,不至于沾着就染上,可一旦病起来,便不易好转。


    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虚弱的薛缨,再不见曾经桥头霸道拦路的神采,苍白得令人心惊。


    “乖乖睡觉。”陆瓒挤出些许笑意,“快些好起来,就不会传给我了。”


    薛缨没有精力多想,眼皮沉沉阖上,很快便睡着了。


    陆瓒确认她睡熟了,才起身离开卧房,吩咐宁非备马。


    周太医虽是这方面的圣手,这次的方子却不够有效。宫里也在查疫病的来源,研制特效药方,他得去面圣,继续做嬴易的谋臣,帮着把这浑水拨清,带回更好的药来。


    迈出明间大门,陆瓒身子微微一晃,堪堪扶住了门框。


    靛青正蹲在院里熬药,见状唬得不轻,忙招呼往外走的宁非回来搀扶,一面疾声道:“大公子!您都两天没合眼了,再这样熬下去,万一也病倒了可怎么好?府里上下都指望着大公子呢……”


    陆瓒闭了闭眼,将那阵眩晕忍过去,缓缓地道:“把她照顾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靛青眼眶一酸,还想再劝,被奔回来的宁非扯了扯衣袖。


    宁非对靛青使了个劝阻的眼色,压低声音道:“主子常年锻炼体魄,身子底子好,不是那么容易病倒的,眼下大奶奶病着,主子怎么放得下?你自己不也没怎么合眼么?我倒还想劝你呢。”


    正这时,一直在罩房养病的芍药让人扶着,挪上前来。


    芍药病容憔悴,强撑着道:“大奶奶救了奴婢的命,奴婢如今也有一桩事,要禀与大奶奶知晓。大奶奶病着,奴婢便禀给大公子。”


    芍药将最近一次入宫的路线如实禀明,那时候玉贵妃绝对没有病倒,宫外也并无疫病突起的消息,唯一病下的是太后宫里的一个宫娥,芍药同她要好,上次进宫还专门找她说了两句话。


    若说嫔妃到太后宫中请安时染上了病症,倒也正常。可偏偏只有怀有身孕的玉贵妃有事,连太后自己都没事,也未传出太后宫里出现疫情的消息,若说只是巧合,未免古怪。


    陆瓒立刻入宫请安,非常时期未免带入病气,君臣隔着屏风说话。


    奏对完公事,嬴易果然问起薛淑人的病情,陆瓒便将芍药透露的消息变着样暗示给了嬴易。


    只要从太后宫里查起,多半便可查清此次疫病来源,对症研方了。


    第三日下午,内官将圣上口喻送至陆府,随旨而来的还有太医院加急调配的足量药材,与一名专为薛淑人诊治的太医。


    到薛缨精神大好的时候,已是病起的第六日。


    她睁开眼先看见陆瓒伏在她枕边睡着的侧脸。


    原本俊美的脸蛋已见憔悴,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衣襟处处褶皱,哪里还有半分小陆探花的清贵风仪。


    薛缨静静瞧了陆瓒许久,抬手抚过陆瓒的眉骨。


    陆瓒几乎立刻惊醒,抬眸对上她尚有些虚弱的目光,怔了怔。


    “醒了?觉得怎样,好些了吗?”他嗓音哑得厉害,薄唇干裂出血,记得给她按时喂药,却忘记自己喝水。


    一边说着,他彻底清醒了过来:“饿了吧,要不要吃东西?想喝粥吗,不,这几日喝腻了吧?是不是想吃甜点,要水晶糕还是蜂蜜酥?或是别的,让厨房现做。”


    薛缨浅笑:“你慢些说,我都听不过来了。”


    不待陆瓒重新问,薛缨倾身,环住陆瓒的脖颈靠在他肩头,收紧双臂抱住他。


    陆瓒极少被薛缨主动拥抱,双手一时僵在半空,不知该不该回抱,便听得细软甜柔的嗓音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着。


    “夫君日夜悉心照料,便是枯木也该抽芽了,我的病怎会不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这个年终究是没能过好。


    太后的圣寿节延后, 连除夕夜宫宴也免了,街巷间的爆竹声也稀稀落落,一片萧条。


    好在太医院很快便研制出对症之药, 京中疫情渐渐平息。


    薛缨将养几日, 已神采如常。


    这日午后, 芍药跪到薛缨面前。


    “奴婢是来认罪的。”芍药伏在地上, 额头触着青砖,“那日入宫,是奴婢不慎将病气带回了府中, 害得大奶奶大病一场……奴婢罪该万死。”


    芍药消瘦了许多, 脸色尚且憔悴,眼眶红红, 往日精明利落的小丫头这会子蔫头巴脑的,叫人瞧着心疼。


    薛缨和颜悦色地道:“起来说话, 地上多凉呀。怎么, 药还没吃够?”


    芍药一怔, 眼中满是错愕, 心虚道:“奴婢……奴婢是太后娘娘的人,大奶奶该是知道的。”


    薛缨当然知道,有许多事,还是陆瓒故意露给芍药,通过芍药传给宫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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