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陆瓒骑马远远地跟着,陆府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停在一处聚集了不少古玩书籍的破旧巷口。
薛缨和点翠下车,熟门熟路地拐进巷子深处,进了一座门脸不大的二层小楼,门匾上书“澄心书肆”。
陆瓒绕了一圈,确定这一排房的结构只有正面一个出口,并无后门,便在不起眼处候着。
整整两个时辰后,薛缨与点翠才从铺面出来,步行走出了巷口。
陆瓒略等片刻,走进了澄心书肆。
铺面陈设简陋,摆着一摞一摞的古旧书籍,看店的是个半大女娃,也不懂得招呼客人。
陆瓒借口更衣,借着小女娃指的方向,穿过小小天井,瞥见一侧有木梯通向二楼,此外再无空房,便悄无声息地登上了楼梯。
二楼无人,收拾得比一楼的狼藉像样许多,临窗大案上铺着宣纸,镇纸压着一幅尚未完成的画,画旁的颜料未干。
陆瓒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那是一幅秋江垂钓图,墨色浓淡干湿变化看似粗犷实则精妙,尤其是勾勒水纹与远山的淡墨线条,眼熟至极。
眼前这幅画绝非临摹,而是墨屎先生未曾面世的真迹。
方才走出这里的人,只有薛缨和点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自那日在澄心斋窥见那幅秋江垂钓图后, 陆瓒心头的疑云便再未散去,搅得连日来都有些心不在焉。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薛缨的眼睛。
分居之后,薛缨待陆瓒愈发疏离, 那日被他强势压制在床榻间的侵扰, 似乎在她心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然而, 见陆瓒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薛缨还是在晚饭时问了一句:“夫君近来可是有为难之事?”
她干脆说出隐忧:“如今朝局,圣上与娘娘都想得到夫君,夫君一日不表态, 他们便不知会做出什么, 要么恩威并施,要么得不到便毁掉, 想来夫君是在为此事烦恼?”
她在担心他。
有一瞬间,陆瓒甚至想直接问她, 她到底是谁, 和墨屎先生是什么关系。
可一旦问出口, 眼下尚且维持着的微妙平衡可能彻底崩塌, 后果或许远超他的掌控。
陆瓒克制住强烈的疑问,状似随意地道:“夫人多虑了,一位同僚托我代为求购墨屎先生的新作,只是墨屎先生近来尚无新作面市,我迟迟无法‘交差’, 有些烦扰罢了。”
说话时,他余光紧紧锁住薛缨的神情。
薛缨正小口饮着碗中的甜汤, 闻言,眼皮都未多抬一下,轻轻吹了吹热气, 随口应道:“是吗?那真希望他老人家快点画。”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完全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陆瓒掩去眸底沉黯下去的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过了半月,松烟楼的刘大掌柜送来了消息,墨屎先生新作已装裱完成,即将面市,念及陆大人是老主顾,特来问询是否预留。
陆瓒没有与这精明贪财的老狐狸掰扯价格,便定下了。
画作很快被送至陆府书房,陆瓒亲手展开卷轴。
看到卷轴所画内容时,陆瓒的神情从惊愕到不敢置信,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半晌没有动作。
寒枝还是第一次见主子这般失神,想问又不敢打搅,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
陆瓒双手撑在宽大的黄檀书案上,像是被巨大的震惊抽走了力气。
这画他见过,前不久才刚亲眼见过。
在薛缨和点翠曾出入的澄心书肆,后院二楼的那张桌案上。
那次看到时,它还是个半成品。
远山,寒江,孤舟,蓑翁……眼前的秋江垂钓图与那幅半成品分毫不差。
陆瓒自诩博闻强记,不可能会记错。
题款处印着鲜红的闲章,亦是墨屎先生惯用的,其中真伪,陆瓒亦不会错认。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鲜红的印记彻底压碎。
陆瓒把寒枝喊进来,将御赐铜胎画缸中所有的墨屎先生之作悉数取出,铺陈在宽大的书案与地面上,又叫他把登记入库的簿子取来,亲自核对。
若以他与薛缨成婚之日为界线,前后对比,差异竟如此分明。
成婚之前,几乎每两月便有一幅新作流入市面,而成婚后的头半年里,一幅新作也无,后来虽续有产出,频率却明显降低,间隔时长时短。
婚前之作,意境清冷孤高,笔触凌厉疏阔,不似凡尘手笔,而成婚之后,即便仍是山水寄情,墨色间却多了几分朦胧的柔软。
一定是他太过在意,才会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强行拼凑出这个穿凿附会的结论。
陆瓒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遣人再去查。
他一定要对这个问题追根究底,查个真真切切、水落石出。
这些年他在皇城内积累了一些眼线和人脉,不出十日,确切的回音便摆在了他的案头。
澄心书肆,那间薛缨用来作画的铺面,是柳芳菲名下的产业。
而柳芳菲,那位与薛缨形影不离的兵部侍郎府三姑娘,其另一重身份,正是近年声名鹊起的编话人“远游客”。
她们近来成为至交好友,远游客与墨屎先生的合作又恰好发生在她们相交之后。
所有线索串联成严丝合缝的整体。
陆瓒曾经无数次在薛缨面前提及墨屎先生,无数次表露对其的推崇。
她也反问过他,在他眼中墨屎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
“大公子如此赏识,我还以为,她会是一位玲珑剔透的女子。”
“如若真是女子,那她定是一位惊世骇俗的奇女子。”
……
她知道他喜好书画,知道他独崇墨屎先生,甚至亲手将尚未面市的素画赠予他,看着他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
而她却可以将如此重要的身份瞒得滴水不漏,不惜让他误解,以为她去轩辕茶肆是与旁的男人私会,也要死死守住这个秘密。
他从来不曾真正地认识她。
她也从不曾将自己完整地展露在他面前。
陆瓒枯坐在铺满书房的画堆里,久久没有见人。
谭决明见陆瓒近日神思不属,只以为是疑心薛恭人和信安王的交情,半开玩笑半是献策道:“大人若实在不放心嫂夫人行踪,何不趁嫂夫人在的时候亲自去那间书肆看看?乔装一番,混进去瞧瞧嫂夫人究竟做些什么,总好过在此平白冤枉了人。”
谭决明原是随口一说,没成想陆瓒真听了进去。
近来薛缨待在书肆二楼的时间愈发长了,这日,柳芳菲正埋头疾书,瞥见薛缨搁笔凝思,眉间一缕轻愁,便促狭一笑,突然大喊了一声“缨缨”,将薛缨唬了一跳。
柳芳菲咯咯地笑,打趣薛缨是不是同陆大人闹矛盾了,这些天都无精打采的,枯坐着不动笔,一幅画勾勒好几日,才只有个轮廓。
“缨缨,是不是小陆探花那座冰山实在无趣?不如考虑考虑我二哥吧!他虽是个武官,却很是知情识趣!”
她话音才落,一个身着粗布短打、脸上沾着灰尘油彩的“小工”,默不作声地将几册新到的话本送到她们桌角。
薛缨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与柳芳菲的打趣中,头也未抬,习惯性地吩咐:“劳烦,添些茶来。”
“小工”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去端茶,余光飞快扫过桌面。
薛缨面前摊开的,是画到一半的画稿,笔锋流转娴熟,完全就是墨屎先生的笔法。
熟悉墨屎先生的人,哪怕只扫一眼也不会看错。
很快,一盏新煮的热茶放到薛缨手边。
薛缨心思不属,随手去端,指尖触及滚烫的杯壁,连忙松开!
茶盏倾翻,大半泼在了“小工”的手背上。
“啊呀,没事吧?”薛缨赶紧扭头去看。
“小工”迅速低头告罪,用袖口胡乱擦拭桌上的水渍,然后匆忙退下。
薛缨只看到被热水烫得通红的手背,以及略显清瘦的侧影轮廓。
不知怎的,那背影令她心头莫名一跳,恍惚觉得几分眼熟。
薛缨暗自摇头。真是魔怔了,看到一个陌生小工都会想起某人。
陆瓒此次乔装,扮作了一个穷苦书生,脸上用灰土和植物汁液涂得黯淡憔悴。
书肆的掌柜是个中年女人,自称夫君早逝,守着这间小店卖些旧书维持生计。
陆瓒观其举止气度,不似寻常落魄妇人,但并未点破,顺着她的话,说自己认得一位书商急于处理一批旧籍,价格极低,若掌柜愿意收,他可代为搬运,只求几个铜板糊口。
这个“小工”极有眼色,搬书时见女掌柜要去给二楼送话本,便主动接了过来,代送上去。
女掌柜见他气度端方,彬彬有礼,绝对是个读过书的落魄英才,好生同情,便也未多设防。
当晚,为了遮掩手上的红痕,陆瓒推说有事,未回府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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