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吧,我陪你去歇着。”陆瓒柔声道。
薛缨摇头,走近一步,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微凉的脸颊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不带情欲,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劫后余生的清浅欢喜。
陆瓒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
他抬手,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一夜,薛缨睡得并不安稳。
白日的惊吓退去后,另一种更绵长的忐忑浮上心头。
婆母的话言犹在耳:“好孩子,若有一日,你觉得这婚姻成了牢笼,该勇于抽身。”
婆母并不知道,他们早已在新婚之夜就约定了和离之期,距今只剩七个月而已。
……要和离吗?
这个疑问一起,心口便莫名发紧。
薛缨忍不住去想另一个问题——陆瓒呢?他对这桩始于强权的婚姻产生一丝留恋吗?
纷乱的思绪坠入梦境,化作更可怕的泥沼。不再是姚府的阴谋,而是少女时模糊却刻骨的恐惧。
昏暗的街巷,油腻模糊的男人的脸围拢过来,露出令人作呕的笑。
她拼命跑,腿却如灌了铅一般,怎么也逃不开。
绝望之下,她纵身跳进冰冷的深水,刺骨的寒意裹挟着窒息感涌来……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她,将她拖出水面。
她呛咳着,竭力想看清救她的人……
“薛缨!醒醒!”
身体被摇晃的感觉将薛缨拉出梦境。
薛缨骤然睁开眼,急促喘息,冷汗涔涔。
模糊的视线聚焦,陆瓒半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衣衫微乱,正拧眉望着她,清俊的脸上挂着担忧,以及……狼狈?
她把他推下床了?
陆瓒见她醒来,松了口气,起身回到床上。
“做噩梦了?”
薛缨窘迫地点头:“嗯……梦见掉进水里了。”
省略了前面不堪的部分。
陆瓒沉默地看着妻子,她梦中挣扎惊惧的模样,分明是陷入了极可怕的境地。而她在那般境地,对他的触碰极其抗拒,奋力将他推远。
是因为他又一次勉强了她吗?她就这般恐惧,甚至嫌恶?
“薛缨。”暗哑的嗓音在寂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你曾经说过,这世上不会有你喜欢的男子。”
薛缨一怔。
这似乎是成婚第二日,闲聊时随口说的。
“现在呢?”陆瓒平静地看进她眼里,那平静却只是表象,掩住深处无法自抑的波澜,“有了吗?”
他没有问出口的是,那个人,是嬴昙吗?
薛缨几乎是在他问出的瞬间,一个清晰的身影便浮现在脑海。
清冷如谪仙的侧颜,危急时握住她的手,为她挡去风雨的背影,还有白日里,明明耳根通红却强作镇定的模样……
是因为日夜相对产生的错觉?还是仅仅因为依赖和感激混淆了视听?她分辨不清,只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像一团邪火,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怕再深想下去,会露出更多破绽,更怕那答案非他所愿,徒增尴尬与煎熬。
于是,在陆瓒沉静的注视下,薛缨垂下眼帘,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陆瓒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视线逃避般地扫过妆台,那盒他婚前送给她的口脂,原封不动地塞在角落,从未挪动过。
陆瓒走过去,拿起那小巧的瓷盒打开,浓郁的绛红色如血一般艳丽。
“这颜色的确不适合你。”
陆瓒用指尖蘸了一点血色的口脂,走近她,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轻轻点涂在她的唇上。
指尖的温度冰凉。
绛红的色泽在她淡粉的唇瓣上化开,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胜雪,却有种格格不入的浓艳,宛如戴上了一张不属于她的面具。
陆瓒仔细端详片刻,低低苦笑了一声:“是我当初选错了。”
他收回手,将那盒口脂随手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眼底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姚家有所动作,背后必有太后的暗示默许,太后那边恐有后手。但我会搬回书房,不再打扰你。府中眼线如何回禀由他们去,我自会应对。”
说完,陆瓒起身离开,月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夫人好好休息。”
他轻轻带上门,仿佛放下了一道天堑。
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抹突兀的红还残留在她的唇上。
薛缨用指腹擦过唇瓣,盯着指尖那抹艳色,心口那处空落落的感觉随着他离去的脚步声一点点弥漫开来。
……
陆瓒搬回书房已有三日。
他枯坐案前,玉杆紫毫笔提起又放下,字迹仿佛都化作了薛缨摇头时低垂的眉眼,还有那句轻如叹息的“没有”。
没有喜欢的男子。
自然也并不喜欢他。
心口那处空洞非但没有随时间愈合,反而在寂夜里反复噬咬,催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甘。
她说的第一次要留给钟爱一生的人,是何意?怎样才算是钟爱?
陆瓒去见了陆珍。
陆珍正在钻研棋谱,见长兄神色沉郁地进来,不由一凛,忙起身让座:“长兄这是遇到难解之题了?太后要对陆家出手了吗?”
陆瓒沉默片刻,艰涩地道:“我问你个问题。”
陆珍不敢怠慢,正襟危坐:“长兄请问。”
陆瓒又沉吟半晌,才道:“我问你,怎样才算是钟爱一人?”
陆珍讶然挑眉,仔细看了陆瓒几眼,又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确认没病。
“原来长兄是为情所困?”
陆珍满脸稀奇,想笑又不敢笑,认真道:“以我浅见,钟爱一人,大抵是不仅愿意接纳她的现在,更想去了解乃至心疼她的过去。知晓她为何成为今日模样,明白她笑容下的隐忧,心疼她独自咽下的委屈。她的好,她的不好,她的光亮与阴影,都照单全收,还想为她挡去未来的风雨。”
了解过去……照单全收……
陆瓒心弦微震。
他了解薛缨的现在吗?
知晓她的过去吗?
陆瓒心事重重地回府,站在薛缨为他画的画像前出神。
这幅画像虽然丑得离谱,却也可爱独特。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她会将他画成这样。
陆瓒会心一笑,旋即,眸色一凝。
这画的线条……
陆瓒上前细看,只觉转折间的顿挫似乎……隐隐有种熟悉感。
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以枯笔淡墨反复皴擦出苍劲质感的手法。
陆瓒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墨屎先生便是这种习惯。
只是这幅画像中,这种说手法表现得更为隐晦,若非陆瓒熟知墨屎先生的画风,绝难察觉。
但这只是巧合罢了。
陆瓒刚想作罢,忽又想起什么,从画缸中翻出自己所临的墨屎先生的《冰河图》。
原已淡忘的记忆又复苏过来,那一日,他原本疑心自己这幅画被薛缨动过,才提出请她画像,要看她的本事。
陆瓒将《冰河图》拿到窗下借着最亮的日光一寸寸细看,越看眉峰越紧。
……这不是他的那幅《冰河图》。
乍一看没有破绽,可细节处与他的习惯并不相同。和他的画法太像了,以至于他只以为当初那一瞬的异样感只是错觉。
陆瓒将寒枝和所有侍奉书房的小厮全都召来,细问了当日之事。
寒枝不敢再瞒,便将那日自己忘了撤下冷茶,大奶奶不慎打湿了大公子的摹画,后又“作法”拯救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至于是如何作的法,寒枝并不知情。
陆瓒没有怪罪寒枝,叫人都退下了。
他长身靠进太师椅里,眸光落在半空,怔然出神。
若单单是这两处端倪倒还不能说明什么,有一次,她拿到了墨屎先生未曾面世的真迹原稿,这又如何解释?真是碰巧淘得吗?
太多的碰巧凑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了。
纷乱的线索在脑海中碰撞,一个猜测渐渐清晰。
难道……
她师从过墨屎先生?
以长宁侯府的人脉,此事不难。
陆瓒厉声唤来宁非,让他找出上次私会过点翠的那个信安王的从人,套他些话。
几日后,宁非回禀,那人只是一个中间人,与点翠姑娘碰头,每次都是为了取画,至于画的内容一概不知。
解决了一个疑问,又勾起了更多的好奇。
难道,薛缨在帮墨屎先生卖画?
薛缨又不缺银钱,她把墨屎先生的画通过信安王的途径卖出去,从中能得到什么?师从先生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日,陆瓒看似忙于公务,实则暗中留意着薛缨的动向。
她还是时常出门,却不大往轩辕茶肆去了。陆瓒不信她会就此放弃一个固定的“消遣”之处,派人跟着,果然发现她十回里倒有八回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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