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为无法为他舍身而自责的时候, 他却主动来向她认错了。


    薛缨心中酸涩,低声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昨日在姚府,你既察觉不妥,为何不……将计就计?”


    陆瓒漆眸微眯,握着戒尺的手背绷出青筋。


    薛缨兀自说着思索整夜的困惑:“即便你心向陛下,也可暂时虚与委蛇,反向利用姚家,岂不更利于行事吗?”


    又何苦……让自己遭这么大罪……


    啪的一声,乌木戒尺在陆瓒手中被生生折断。


    她竟这样想。


    在她心里,他是否纳妾,是否与别的女子有牵扯,竟是如此无关紧要,甚至是可以拿来权衡算计的事!


    “你就这么不在乎?”陆瓒挤出低哑的质问,漆黑如墨的瞳仁不受控制地收缩,仿佛经受了剖心剔骨般的剧痛,变幻着失望与荒谬的怒意。


    他的眼神太过骇人,薛缨下意识后退,脚跟绊到了卧房门槛,踉跄着向后跌去。


    陆瓒长臂一展,将人粗鲁地揽入怀中。


    他死死盯着她,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脸颊,眼底汹涌着猩红的暗潮。


    “我提醒你,薛缨,我们现在还是夫妻!婚书未废,我是你的丈夫!”


    他手臂一紧,将她抱向里间床榻。


    薛缨猝不及防,被他按倒在柔软的锦被上。


    陆瓒沉重的身躯压下来,彻底困住了她。


    灼热的唇吻过她细嫩的脖颈,留下湿热的印记。


    他手上带着一股近乎自毁的狠意,探向她衣襟的细带,几乎要扯开那层单薄的阻挡。


    薛缨浑身僵住,恐惧的眼泪夺眶而出,急速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和身下的锦缎。


    陆瓒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半晌,他喘息着退开些许,用指腹蹭掉她脸上肆意流淌的泪。


    他知道她害怕圆房。


    可是她怕的究竟是什么?


    是他这个人,还是别的什么?


    陆瓒将妻子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密实地包裹住,仿佛想用自己的身躯驱散她莫名的恐惧。


    陆瓒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嘶哑地问她:“告诉我,薛缨,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的怀抱坚实温热,萦绕着熟悉的清冽气息,却不再充满侵略性。


    薛缨僵硬的身体在他一遍遍的安抚中,慢慢松懈下来,只是眼泪仍止不住。


    这是第一次,他将这个问题如此直白地摊开在她面前。


    怕什么?


    最直接的理由难以启齿,更深层的理由是她隐秘地抗拒着被掌控的感觉。


    不仅仅是害怕身体结合的疼痛,她更怕在那之后,自己在他眼中,会从“薛缨”变成某个人的“女人”。


    她该如何说出口?


    在陆瓒温暖的怀抱里,薛缨冷静下来,最终选择了一个更含蓄的说法。


    “我……我只是觉得,那件事……或许该留给彼此真心钟爱、愿意携手一生之人。”


    “真心钟爱,携手一生?”


    她既不肯留给他,那自是为了留给别人。


    一个名字几乎立刻闯入陆瓒的脑海。


    嬴昙?她那个青梅竹马的草包表哥?


    所以她抗拒,她害怕,是因为心中早有所属,而他陆瓒,不过是一场利益婚姻里无奈的伴侣,不配碰触她心中为那人保留的圣地。


    心如刀割的感觉压得陆瓒喘不过气,昨日饮下毒茶都未曾这般剧痛。


    ……原来如此。


    ……


    姚府。


    姚辛嘉大发雷霆。


    昨日她精心打扮,满心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只待与中药的陆瓒将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顶替薛缨那颗不中用的棋子。


    谁知她一个人在房中空等许久,却等来了陆瓒离府的消息。


    她姚辛嘉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陆瓒那里暂时无从下手也无妨,不是还有薛缨吗?


    ……


    两日后的下午,薛缨从僻静的轩辕茶肆出来,刚走到巷口,后颈便是一痛,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身处一间昏暗破旧的柴房,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绑在身后。


    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姚辛嘉带着两个丫鬟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陆大奶奶,吓坏了吧?”


    姚辛嘉用帕子掩了掩鼻。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请你在这里安心住上一夜。明日,自然会有人发现你。”


    薛缨靠着冰冷的土墙慢慢坐直身体,脸上并无惊慌恐惧,甚至掀起一抹鄙夷的笑意。


    姚辛嘉不解地拧眉:“你还笑得出来?”


    薛缨愈发冷笑:“绑走,关押,毁掉清誉……千百年来,男人用来掌控女人的手段,不过如此。你一个出身名门、饱读诗书的贵女,竟也用这最污浊的法子,来对付另一个女人?”


    姚辛嘉被薛缨问得一时语塞,细腻姣好的面庞上红白交错。


    “你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利!”姚辛嘉恼羞成怒,“等过了今晚,我看你还怎么嘴硬!陆瓒那样的人,岂能容忍妻子清名有污?到那时,你便是自降为妾,只怕也回不了陆家的门!”


    薛缨半点没有被姚辛嘉吓到。


    “姚辛嘉,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薛缨幽幽地道,“你毁我清誉,想打击的究竟是我,还是陆瓒?若你以为,用这种腌臜手段,便能使陆瓒厌弃我、舍弃我……”


    薛缨稍作停顿,最终了然笃定道:“那你便大错特错了。”


    “陆瓒其人,或许固执,或许淡漠,或许城府深沉,但绝非迂腐盲从之人,更不会因流言蜚语便否定他亲眼所见、亲身所识之人。你若胆敢如此,那么激怒他的后果——”


    薛缨豁然直视姚辛嘉微微变色的脸。


    “——绝非你姚家所能承受。”


    话音才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破旧的柴房门被一股巨力猛从外踹开!


    腐朽的木屑与灰尘在骤然涌入的光线中狂乱飞舞。


    薛缨手被绑在身后,无法遮挡,只得偏头眯起眼。


    逆着门外刺目的天光,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仿佛镀着一层凛冽的光边,周身散发出如有实质的冰冷怒意,席卷了整个狭小污浊的空间。


    姚辛嘉的脸色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已惨白如纸,此刻更是血色尽失。


    她盯着门口那道身影,嘴唇哆嗦着,几乎语无伦次:“陆、陆大人……这、这是个误会!”


    陆瓒看也不看姚辛嘉一眼,大步上前抢到薛缨身边,抽出一柄短刀,极小心地割断薛缨身后的麻绳,专注认真,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绳索脱落,露出底下刺目的红肿,陆瓒轻轻托起薛缨的手腕查看,眉心拧得死紧。


    此时,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京兆尹府的差役将这小院团团围住。


    姚辛嘉见状,颤声尖叫:“你竟敢报官?你难道不顾缨二姐姐的名声了吗!此事一旦传开……”


    “毁了名声的是你!”一道愤怒年老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须发微白的姚潥大步踏入柴房,本就逼仄的空间变得拥挤压抑。


    姚潥气得浑身发抖,几步上前,不等姚辛嘉再辩,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掴在她脸上!


    “孽障!姚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姚潥怒不可遏,指着瘫坐在地的小女儿。


    姚辛嘉被打得耳中嗡鸣,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却见陆瓒已扶着薛缨站起,正旁若无人地拂去她肩头沾染的灰尘草屑,小心呵护的姿态,与才刚踹门时的雷霆之怒判若两人。


    等姚潥说完一长串告罪求饶的话,陆瓒也清理完了薛缨身上的草屑,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冰冷地掠过狼狈的姚辛嘉,最终落在面如死灰的姚潥身上。


    “姚大人。”


    寒似玄冰的语气中压抑着狂怒的烈焰。


    “我给你两条路。”


    “要么,明日御前,请陛下与太后裁断姚府绑架朝廷命妇之罪。”


    “要么,今夜姚老亲自携令爱的悔过书登门,向我夫人赔礼致歉。”


    御前分说?那便是让姚家的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姚辛嘉更是重罪加身!可若是给这两一对年轻夫妻登门赔罪,姚潥一世的颜面也就荡然无存了,而那悔过书会成为姚家永远的把柄,陆瓒可以随意呈至御前,将姚家拖下地狱。


    是明日便“死”,还是以后随时可能“死”,陆瓒在逼姚潥做这种选择。


    姚潥的脸色由青转白,陆瓒毫不掩饰的寒芒让他明白,此事绝无转圜。


    他最终,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夫……选后者。”


    暮色沉沉时,左副都御史姚潥黑着脸,带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悔过书,登了陆府的门,向薛缨鞠躬致歉。


    送走面色灰败的姚潥,陆瓒回身,见薛缨不知何时已倚在廊下,静静望着他。


    晚风拂过她刚刚梳洗柔顺的鬓发,廊下的灯笼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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