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不知自己是出于内疚还是怎样的心理,试图将自己的猜测证伪。
外面夜深人静,她没有惊动守夜的丫鬟,也没有点灯,悄悄走出了卧房。
她穿过连廊,走到书房门口,鬼鬼祟祟地将耳朵贴了上去。
不,不会的……他只是因为她太过放松,轻易将和离之计宣之于口,才会情绪失控,不是吗?
书房中起初一片寂静,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异想天开,准备退回时,一丝异响钻入耳中,令她浑身僵硬发冷。
传入耳际的是极其压抑的声音,像极了野兽受伤时隐忍的呜咽。
薛缨的脸颊瞬间充血胀红。
她无法将如此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与衣冠楚楚的小陆探花联系到一起。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逃回卧房的,一头钻进被褥,用锦被紧紧蒙住头,连同耳朵也严严实实捂住。
事情似乎正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曾经的楚河汉界已然脆弱不堪。
她一直逃避的圆房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随时都会落下。
这一夜,薛缨未能成眠。
熬到天色微明,薛缨顶着青黑的眼圈早早起身。
她思索了一夜,心下已有决议,吩咐厨房准备了陆瓒惯用的朝食。
往常这个时辰,薛缨还在睡着,两人很少共用朝食。
八仙桌上气氛古怪,陆瓒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沉默地用着清粥。
薛缨食不知味,几次偷偷看他,鼓起勇气,声若蚊蚋地唤了一声:“夫君。”
薛缨不敢与他对视,盯着面前的瓷碗,硬着头皮道:“我……我近来夜里睡得不安稳,可能会磨牙,还可能说些含糊的梦话,可能、可能会扰了夫君清静。”
她说完,脖颈红透。
陆瓒握着银箸的修长手指收紧,瞧着她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的模样,便能看出她的心思了。
她怕了,被他昨日的失控彻底吓到了。
她在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祈求安全的距离。
良久,陆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平静地道:“正好我需要梳理几份条陈,恐怕这几日都要忙到深夜。”
他停顿了几息,黯哑道:“为免扰夫人安寝,接下来一段时日,我宿在书房。”
薛缨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好。”
……
自那日浴池纠缠后,陆瓒便以朝务繁冗为由,宿在了书房。
床榻空阔,本该睡得舒适才是,可薛缨却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她将那点辗转反侧归咎于习惯,横竖不可能是因为对某人生出了想念。
没想到,芍药那边还不见有何动作,分房而居的消息先传回了薛府。
长宁侯听闻他们感情破裂至此,立刻遣人唤薛缨归家。
次间里熏香袅袅,俞婉握着薛缨的手,语重心长:“缨缨,你与姑爷如何相处是你们自己的事,可你们毕竟是太后赐婚,让外人知道了,难免生出闲话,总要想些法子,至少,得让人觉着你能拢住他的心。”
早从赐婚懿旨颁布的时候,长宁侯府就被人说三道四,多少人眼红薛家得了陆瓒这个乘龙快婿,暗讽这桩婚事不匹配。
好不容易小夫妻俩在人前的和睦有目共睹,风评好转,这会子若再传出分房的事,薛家的脸面彻底保不住了。
父亲不便直接掺和女儿的房里事,遣了母亲来当说客,母亲竟也不问缘由,不顾她的想法,只在乎薛家与陆家的联姻是否体面光鲜。
薛缨仅用片刻便接受了母亲的态度,表现得很平静。
横竖不过几个月,待到和离书落定,彻底挣脱这桩婚事,便是最痛快的回击,她没必要再逞一时之快。
“女儿知道了。”薛缨抬首,眉眼柔顺,无懈可击。
回到陆府,薛缨径直去了书房,想将母亲劝的道理直白告诉陆瓒,让他做戏回房。
然而,寒枝说大公子尚未回来,薛缨只得先将此事按下。
薛缨一转身,与埋头往前走的小厮擦肩撞了一下。
那小厮手里捧着的卷轴散落,掉落在地展开,薛缨瞥了一眼,不等惶恐的小厮告罪,俯身将那卷轴拾起。
薛缨定睛一看,暗自吃了一惊。
这是她最近抽空画的一幅,才放出去没几日,居然这么快就被陆瓒搜罗回来了。
薛缨心中一动,索性跟着小厮走进书房,眼见着他将画轴收在了里侧的掐丝珐琅番莲纹铜胎画缸中。
薛缨隐约记得,那画缸似乎还是御赐之物,竟用来盛她的画作?
薛缨从画缸中随意抽取了几卷,发现无一不是墨屎先生的作品。
他不知她就是墨屎先生,但从结果来说,他郑重珍藏着她的画作,毫无保留地欣赏着灵魂深处的她,算是她真正的知己。
他是她的……知己?
仿佛有一股暖流冲击着心防,丝丝缕缕渗入最柔软的地方,将她从薛家带回的那身冰寒悄然化去。
那么,就算是为了一酬知己,暂时顺从薛家的命令,对他好一些又何妨呢?
是夜,陆瓒依旧至晚方归,书房久久燃着灯烛。
薛缨吩咐厨房准备的宵夜准时送到了后院,薛缨便披了件薄衫,提着食盒往书房去。
寒枝正在书房外侍立,远远瞧见廊下大奶奶的身影,眼睛倏然一亮。
苍天!主子和大奶奶僵了这么些日子,可算见着转机了!可恨他那主子是榆木转世,最后居然是人家大奶奶主动!
眼见薛缨走近,寒枝看清她手里提的东西,心头急转。
万一大奶奶将食盒交给他,直接转身走了可怎么好?主子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哪里懂得留人呢!
权衡一番,寒枝一咬牙,宁可背上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趁着薛缨未到跟前,悄没声儿地往廊柱阴影里一闪,藏了个严严实实。
薛缨行至门前,不见值守的小厮,只得自己抬手叩门。
笃笃。
门内静了一瞬,旋即传来轻而有力的脚步声。
陆瓒拉开房门,灯烛的光从他身后流淌出来,将修长高挑得身形勾勒得俊逸翩然。
陆瓒大约未料到来者是她,眸中有一瞬的怔忡,继而漾开一圈难以自抑的微光,但那光芒被极快地压下,只剩一片更深的静默,和刻意维持的疏淡。
他视线下移,看到了薛缨双手交叠提着的那只食盒,眼神微动,明知故问道:“何事?”
薛缨见他反应如此冷淡,来时的那股暖意凉了半截,但不妨碍她依然有女主人的自觉,不等人请,径自走进房中,将不轻省的食盒搁在临窗的矮几上。
“见书房灯还亮着,便送些宵夜来。”
既然来了,她就没打算打退堂鼓。
薛缨将盅盖揭开,粥香逸出。
她取出一只碗,盛好,推到他面前,静静坐在一旁,要看着他吃。
陆瓒知道她今日回过薛府,料想她此刻的反常行为乃是薛家的意思,并非薛缨本意。
当初大胆逃婚的人,这回竟肯听话。
陆瓒在薛缨身旁坐下,看向唯一的那只碗,又掠过她空空的面前,眉心蹙了一下。
他执起调羹,舀了一勺,却未送入口中,而是手腕一转,递到了薛缨唇边。
薛缨一愣,偏头想躲:“我不用……”
他却执着地把汤匙举在她唇畔,温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府厨房的手艺一向不赖,鸡丝细嫩,米粥糯滑,薛缨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松了抗拒的力道。
陆瓒看着她犹疑又忍不住被香气吸引的模样,像只试探着靠近的小动物,连日积在心头的沉郁一扫而空。
他手腕往前递了递,用粥匙边缘碰了碰薛缨的下唇。
薛缨终是张口,含住了那勺粥,舌尖化开温热的滋味。
一点莹白的粥渍沾在她唇角,她自己浑然不觉,雪腮微微鼓动,娇憨而不自知。
这是妻子第一次提着温热的粥食过来,陆瓒此刻回过味来,竟觉着这等时光和待遇弥足珍贵。
当初,他曾经庆幸她对他并无兴趣,不会打扰他的清净。也曾经果决地与她约法三章,划下楚河汉界。
那时的陆惟成,是怎样的狭隘无知呢……
艰涩的懊悔悄然噬咬着心口,然而比懊悔更加汹涌的,是身体里那头从未真正安眠的猛兽。
它就在他血脉深处躁动低咆,日胜一日地啃噬着理智的藩篱,几乎要将他变成连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陆瓒看着薛缨粉嫩的舌出探出,极快地在唇上一掠,卷走了一部分晶莹的粥渍。
因她这无心的动作,陆瓒喉头莫名干渴。
薛缨品过了粥,想起母亲的话,心头又是一阵烦闷,总得开口说些什么,把来意了了。
她瞥见陆瓒手边摊着的文稿,试图没话找话:“夫君在看什么?”
陆瓒没答,只将手录往她那边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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