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瓒嗯了一声,眸底漾出轻松之色。
客院的床榻不如京中卧房宽敞,两人便挨得近些,陆瓒手臂环过来,将薛缨轻轻拢入怀中。
她的身子柔软温热,隔着薄薄寝衣传来令人心定的暖意。
陆瓒将鼻尖轻埋在她松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又沉又缓,仿佛要将这香味刻进肺腑之中。
父亲的冷言,经年的压抑,心头那根绷得死紧的弦,在熟悉的味道里寸寸化开,无声消融。
薛缨早已习惯了陆瓒的拥抱,然而今晚的拥抱似乎与从前不同。他双臂微紧地环着她,几乎将她圈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薛缨着实累了,警惕了一会儿,发觉陆瓒并无其他动作,便安心睡去,并不知身后沉默的男人想了些什么。
翌日一早,薛缨打发丫鬟上街买回一样东西,估摸着婆母早课已毕,便带上前去请安。
“媳妇平日远在京城,不能侍奉母亲近前,母亲功课之余,且拿这小玩意儿解解闷吧。”
薛缨将锦盒打开,露出一张乌木嵌螺钿的棋盘,还有一套彩玉雕成的棋子,瞧着十分精巧可爱。
柳静宜枯寂的眼里,罕见地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指尖抚过冰凉的玉制棋子,竟微微笑了:“难为你有心。”
柳静宜不爱见人,这日破天荒地留薛缨对弈一局。
棋子落盘,清脆有声。柳静宜骰子点数不好,竟像个小姑娘般掩口轻笑,伸手捞回骰子:“这回不算,好孩子,容我再掷一回。”
一旁的嬷嬷看得怔住,服侍太太这些年,鲜少见她如此鲜活的模样。
就在其乐融融的时候,一个大丫鬟疾步进来,脸色苍白:“太太,蒋姨娘那边出事了!二公子嚷嚷着大公子拿来的坚果有问题,姨娘吃完胸闷头晕,老爷动了大怒,要请家法惩治大公子呢!”
薛缨听得心头狂跳,第一反是这丫鬟弄错了。
陆瓒千里探亲,再怎么样,陆允章也不至于动家法惩治久未归家的儿子吧!
何况陆瓒行事一向稳重,就算在圣上面前,不从未有过大错,怎么可能回到父母身边反而弄出事来?
但薛缨忽地想起了昨晚陆瓒说过的话。
他的名字,被寄予了不良的含义,能这样对待亲生儿子的父亲,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再想到陆瓒与陆琥的宿怨,只怕不是这么简单!
薛缨求助地看向柳静宜。
在这府里能与公爹抗衡的,只可能是婆母了。
柳静宜听完丫鬟的话,并无多少惊讶之色,空漠地道:“老爷既有了决断,凭他做主便是。”
“母亲!”薛缨忍无可忍,按住柳静宜的手,“此事涉及姨娘安康,又闹到了父亲跟前,母亲不去替姨娘主持公道么?”
说是替蒋姨娘主持公道,薛缨真正的意思是,要婆母替她的亲生儿子陆瓒主持公道!
薛缨无声恳求,仿佛在柳静宜干涸的心中插上了一棵绿苗,试图唤醒那片生机。
前厅已乱作一团。
陆瓒修竹般笔直立在中央,脊背挺拔,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在陆允章的厉声质问下,陆瓒只淡淡回敬了一句:“父亲既已信了,又何必问我?”
看似顺从实则顶撞的态度,彻底点燃了陆允章的怒火,戒尺挟着风声高高扬起,眼看就要狠狠落在陆瓒的脊背上。
一旁看热闹的陆琥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慢着!”
一道掷地有声的女音响起,陆允章挥尺的手僵在半空,诧异回头。
只见柳静宜由薛缨陪着,缓步踏入乱糟糟的前厅。
陆允章的怒色,连同陆琥脸上那点未及敛去的得意,都因这位主母的出现而僵住了。
陆瓒也在听出身后嗓音的刹那,眼瞳狠狠一缩。
母亲一向对府中杂事避之不及,今日在这当口来做什么?
柳静宜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丈夫脸上,淡淡地问:“老爷要对瓒哥儿动用家法,想必人证物证皆已齐备,是非曲直也已分明了。”
她转而看向一旁的陆琥:“琥哥儿指控兄长,何人见证,何物为证?蒋姨娘入口之物,经了哪些人的手,此刻又在何处?”
满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柳静宜问出的问题,陆琥张口结舌,全然答不上来。
难堪的静默里,陆允章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虽对柳静宜并无情分可言,但正妻当众质询,关乎的是家族体统与治家根本。
陆允章见陆琥的反应十分不成器,重重哼了一声,只得依柳静宜所言,下令彻查。
陆瓒徐徐转头,在母亲的身侧看到了亭亭玉立的薛缨。
一定是她,将本已心灰意冷的母亲请动出山。
在他自己都已放弃辩白,任由污蔑倾盖的时候,薛缨却没有放弃他。
众人落座,彻查的过程因柳静宜一针见血的指向而异常迅速。
问题出在蒋姨娘的小厨房,婆子用苦杏仁做点心时,没有去皮,以致毒性产生,陆瓒夫妇带来的苦杏仁本身并无问题。
柳静宜听完回禀,看也未看陆允章,缓缓道:“依家法规矩,无端攀诬手足,搅扰家宅不宁,该当何罪,老爷应当清楚。”
陆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目光慌乱地扫过父亲铁青的脸,最后撞上陆瓒那双清透锋锐的眼睛,大热天里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冷了。
最后,陆琥被打了一顿戒尺,带走罚跪祠堂。
直到薛缨和陆瓒告退,柳静宜也没急着离开。
她目送小两口行至厅外,儿媳挨近儿子,仰着头低声说着什么,儿子一直紧绷如石刻的侧脸线条,显而易见地柔和起来。
薛家姑娘是太后赐婚,看性情是个活泼爱玩的,这样的孩子被迫嫁给自己那心思沉郁的儿子,何谈情愿?可即便如此,她却肯为他周旋,为他求援。
而自己呢?避世太久,久几乎忘了为人母的本能,与陆允章这种人又有什么分别?
厅内已空,只剩柳静宜与陆允章二人,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难堪。
“老爷,”她平静如秋日深潭,却直指潭底积年的淤泥,“你今日高举家法,满腔怒火,究竟是因为信了琥哥儿与蒋氏那套错漏百出的说辞,还是因为……你心底深处,本就盼着是瓒哥儿错了?好将你自己那些无处安放的憾恨,倾泻在旁人身上?”
陆允章像被毒蜂狠狠蜇中,脸上瞬间涌起暴怒。
他想反驳,想斥责她胡言乱语,想维护自己作为父亲和家主的威严,可所有汹涌的怒火到了嘴边,却在柳静宜早已心死的注视下,被死死堵住了喉咙。
……
停留在归阳府的日子拢共不过十日,陆瓒又提前了两日便即辞行。
临行前一天,柳静宜单独留下薛缨,执起儿媳的手,低柔道:“好孩子,我看得出你待瓒哥儿是用了心的,这很好,只是有些话,我这做婆母的,想提前说与你听。”
柳静宜目光投向窗外空寂的庭院,仿佛透过岁月看向另一个自己:“女子一生,困于宅院已是不易,莫要再让从一而终的虚名枷锁困住心性。若有一日,你觉得这婚姻成了牢笼,心中失望,便该为自己打算,勇于抽身。”
不要……落得像她一般。
薛缨内心震动,婆母竟在鼓励她,若有一日与陆瓒不和,不必从一而终?
扪心自问,对这段始于强权的婚姻失望吗?
似乎……并未。
非但不失望,想起那人清冷的眉眼,想起他与她共分绿豆冰时的亲昵,想起他此刻就等在门外,心底反倒生出些暖意与牵绊。
另一边,陆允章将陆瓒唤至书房,拿出陆氏世代相传的羊脂玉连环佩,赠予他们夫妇。
“薛氏很好,望你们……夫妻和睦,恩爱长久。”
陆允章终究放弃了让儿子尚公主的幻想,他控制不了儿子,也抵抗不了突如其来的赐婚懿旨。
所幸,长宁侯府的薛氏是个好的。
陆瓒接过贵重的锦盒,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恩爱长久?
他与薛缨,从一开始便是太后旨意强牵的姻缘,早已约定了和离之期,何来长久?不过是一句无从兑现的虚言。
陆瓒静立廊下,望着庭中绿意,思绪纷杂。
这几日下来,他欠薛缨一个郑重的谢礼,细想才发觉,除了知晓她爱看话本、喜好点心,他对自己的妻子并不了解多少。她因何开怀,因何蹙眉,心底又藏着怎样的天地,他竟一无所知。
马车驶离陆府。
车厢内,陆瓒沉默许久,终于温声开口:“夫人。”
“嗯?”薛缨正望着窗外流逝的景物出神,闻言看过来。
陆瓒对上她漫不经心的视线,感觉自己心跳快了几分。
他尽量压下那股莫名的悸动,道:“回京后得空,可否邀你表哥与柳家兄妹过府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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