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瓒侧目睨他一眼,冷肃的面上没有半点笑意:“二弟常伴父母膝下,晨昏定省,自是深谙孝道。比不得我远在京中案牍劳形,如履薄冰,唯恐辜负君恩,也恐有损父亲清名。二弟闲散惯了,个中滋味怕是难以体会。”


    陆琥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属实,一时噎住。


    陆瓒的职位、公务,乃至与天子的亲近,都是他无法企及、甚至不敢妄加置喙的。


    陆琥脸上虚假的笑容险些挂不住,只能干笑两声,心思却转向了别处。


    他这位长兄样样强过他,原还想着,若这次能和睦相处,倒也不妨兄友弟恭一番,可眼看这架势,长兄依旧目无下尘,哪里将自己这庶弟放在眼中。


    可惜长兄忘了,归阳府可不是他的地盘,会发生什么事,可说不准。


    薛缨那边被蒋姨娘拉着说了好一会子话,那位在佛堂礼佛的婆母始终没有露面的意思。


    薛缨起身,对蒋姨娘道:“姨娘且歇着,我去佛堂外给母亲请个安。不敢打扰母亲清修,只在门外站一站,全了礼数。”


    蒋姨娘忙劝道:“太太做功课的时候不见人,府里都是知道的,断不会挑你的错处。”


    薛缨谢过她的好意,态度坚定,向丫鬟要了把伞,径自往佛堂方向去。


    她不去花心思揣摩这位婆母究竟真的规矩大,还是对她、亦或是对陆瓒刻意冷落,将自己该做的做了,也就是了。总不能千里迢迢来了,落下个不敬的名声,那这一路的辛苦才是白费。


    佛堂位于宅院最幽静的一角,堂门紧闭,隐约传出木鱼声。


    此时距晚饭不过半个多时辰,薛缨算好了,最多站到开席而已。


    然而只站了片刻,一位面容严肃的嬷嬷走了出来,见到薛缨,无奈地叹了口气,福身温声道:“太太一直念叨着大公子和大奶奶,只是每日功课未完,不便出来。太太特意让老奴出来说一声,请大奶奶先回房歇息,不必在此等候。”


    薛缨还了半礼,从善如流:“有劳嬷嬷。既如此,我便不打扰母亲清静了。”说罢,果真收起伞,让陆府的丫鬟带她去客院,不见半分委屈和不满。


    回到客院,陆瓒已在等她,知道她去了佛堂,放缓语气宽慰:“母亲向来如此,自我记事起便是这样,并非针对我们,不必往心里去。”


    薛缨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心中的探求欲却飞涨。


    陆瓒家里的氛围同她想的大不相同,寻常人家若得陆瓒这般才貌双全的麟儿,只怕捧在手心还怕摔了,她的公婆倒好,看不出半点对儿子的思念。


    终于等到晚饭时分,花厅里灯火通明,人终于齐了。


    薛缨和陆瓒一丝不苟地行了拜见高堂的大礼,又补上了成婚时未能当面敬茶的仪式。


    陆允章面容肃穆,官威俨然。柳静宜坐在他身旁,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清瘦的脸,眉目是好的,却一尊白玉观音像,没什么情绪,眼神看向儿子时,也无甚宠溺。


    反倒是陆允章,仔细问了陆瓒京中最近的政事风向,尤其是皇帝力推的那几项改制,虽问得严肃,语气也多是训导,但字里行间,属于父亲的隐晦关切仍能窥见一二。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无声压抑。


    饭后,陆允章将陆瓒叫到一旁说话。


    “听闻你在都察院那边,很出了些风头?”陆允章掀起眼皮,携着十足的审视和评判。


    陆瓒笔直而立,将京中改制乱局、御史攻讦一一剖白,没有避讳自己的所作所为。


    每多说一句,陆允章的脸色就沉下一分。


    “糊涂!”陆允章一掌拍在扶手上,“锋芒毕露,不知迂回!你以为陛下信重,便可为所欲为?这是把整个陆氏推向火坑!”


    陆瓒缓缓抬眼,迎上父亲灼灼的怒视,无意辩解,仿佛所有斥责都落进了一潭静水,激不起半分涟漪。


    冰冷的沉默,比任何顶撞都更彻底地激怒了陆允章。


    “好……好得很!”陆允章咬牙切齿,“你还是这副德行!”


    薛缨听见气氛越来越不对劲,正瞧见丫鬟端着茶盏不敢上前,便去接下漆盘,亲自端过来,仿佛没看见父子之间的剑拔弩张,微笑道:“父亲请用茶。”


    陆允章大约不愿在旁人面前发怒失态,容色稍敛。


    薛缨没急着退下,眸光扫过无声对峙的父子二人,话家常似的开口:“夫君年轻,正是展露锋芒的时候,也是为着不负君恩、不坠父亲清名,时常念着,若侍奉父亲身侧,便能时时请教了。”


    轻轻柔柔一番话,既给了陆允章台阶,也替陆瓒缓和了局面。


    陆允章神色稍霁,不再继续训斥,只对陆瓒道:“既成了家,行事更该稳重。多听听儿媳的,她倒比你明白些。”


    从花厅出来,夜色已浓,薛缨跟在陆瓒身侧,能感受到他的低沉。


    薛缨摇了摇他的手,轻声道:“听闻归阳府的夜市很是热闹,大公子可愿陪我去逛逛?”


    陆瓒回过头,对上薛缨清澈含笑的眸子,不忍拂她的意,颔首答应。


    运河两岸灯火蜿蜒,沿街的叫卖声、各色食物的香气、摩肩接踵的人流,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薛缨并不追问陆瓒与父母之间的古怪氛围,只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看精巧的竹编,买新出锅的糖油果子,听路边卖唱的小曲,偶尔指着某处有趣的景致或小食,眼睛亮晶晶地让他看。


    陆瓒紧绷的神经,在真实的市井烟火中慢慢松弛下来。


    他望着薛缨被灯火映亮的侧脸,那份纯粹的兴致似乎也感染了他。


    走到一处相对清净的桥边,晚风卷着水汽拂面,陆瓒忽然开口:“薛缨,你可知我的名字是何意?”


    薛缨摇头:“只知道是美玉的意思?”


    陆瓒轻笑了一声,透着自嘲:“是玉,但不是美玉,而是质地不纯的玉。”


    在薛缨的惊讶里,他目光投向幽暗的河面,道:“外人皆以为,陆阁老的嫡长孙,东陵陆氏的长房长子,定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其实,他只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存在罢了。”


    陆瓒的母亲柳静宜是琅琊清阳郡主的孙女,与东陵陆氏门当户对,是陆阁老一早为长子选中的新妇。


    然而陆允章与一寒门才女情投意合,以死相逼才换得陆阁老退让,同意他娶柳静宜过门后,可纳那小户女子为妾。


    岂料,陆允章随父回东陵完婚期间,那寒门才女南下寻他,在途中遇匪身亡。


    这桩变故,成了陆允章一生的憾恨,也成了柳静宜的原罪。


    柳静宜性情清高,既不争也不辩,生下嫡子后便退入佛堂,不再过问府中人事。


    陆瓒虽为嫡出长子,在家中却过得艰难。


    四岁那年,陆琥抢了祖父赐给陆瓒的玉坠,奶娘心知老爷偏心二公子,只顾偏帮陆琥。争执之下,陆瓒一口咬在陆琥手上,这才夺回坠子。


    陆允章不问缘由,抬手便打了陆瓒一巴掌,狠狠罚了他。


    陆瓒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语气波澜不惊:“母亲只是每日练字、诵经、礼佛,并不过问我的处境。她的心好像被关在佛塔里,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也看不见我这个儿子。”


    薛缨静静听着,握住了陆瓒微凉的手。


    “质地不纯又如何?”薛缨扬起小脸,字字清晰地道,“天上地下,只有一个陆瓒。你的才学、你的能力、你的品性,构成了你这块独一无二的玉,哪怕是生身父母,也无法玷污你的存在。”


    自古圣人教导,子应以父为纲,何来独立个体之说?薛缨这话堪称离经叛道。


    虽然离经叛道,陆瓒积郁在胸口的那片冰冷,仿佛被这股离经叛道的力量融化掉了。


    灯火在河面上碎成跃动的金鳞,她眼眸里跳动着温暖的光点,仿佛将漫天星河尽收眼底。


    那双杏眸里藏着无数妙想,灵动璀璨,便是翻遍古今典籍,怕也寻不出第二双这样的眼睛。


    陆瓒心潮撼动,看得有些出神。


    薛缨又道:“父亲的话夫君若不爱听,面上应付过去便好,何必以硬碰硬,横竖我们过几日就要回去了,到时夫君想如何便如何。”


    说着,她眼里浮起一点狡黠的笑意:“夫君在京中周旋各色人等都能游刃有余,怎的回到爹娘跟前,反倒忘了迂回啦?”


    “夫人说的是,有劳夫人提点。”


    陆瓒从善如流,行至一处卖冰饮的摊子前,买了三份清爽的绿豆冰,让宁非送回去两份,就说夜市所见,请老爷和太太尝尝。


    最后一份,陆瓒用小竹片勺子挖起一块,送到薛缨唇边。


    薛缨没推辞,就着陆瓒的手,将竹片上的绿豆冰抿入口中,清凉香甜。


    陆瓒用同一个竹片挖了第二勺,自然而然地送入自己口中。


    薛缨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暗自震惊地撇开眼,只觉脸颊发烫。


    两人一回到客院,宁非便来复命:“老爷接了,说‘知道了’,瞧着挺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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