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眼中倏地亮起光彩:“真的?夫君愿意请表哥和芳菲他们来?”


    直率纯粹的欢喜,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阳光,照彻了陆瓒周身的沉郁。


    陆瓒温笑道:“自然。夫人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


    “夫君你真好!”


    薛缨忘我之下,侧身搂住他的手臂,脸颊因开心而泛起薄红,眼里落满碎星般的光。


    臂上传来的温热与柔软让陆瓒身体微微一僵。


    他素来理智克制,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变本加厉地擂动起来,近乎贪婪地感受着这短暂的亲近,心中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他极缓地低下头,靠近她光洁泛红的脸颊。


    呼吸可闻的距离,他能看见她细小的绒毛,嗅到她发间淡淡的甜香。


    吻下去的冲动如此强烈,却在最后一刹被理性拉回,生怕惊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最终,他的唇只是极轻极快地,如蝶翼颤动般,在她颊边碰了一下。


    什么家族期许、仕途前程、世人评断,都比不过此刻这份温暖与安宁。


    薛缨,唯有薛缨,是他在这纷扰人间,触手可及、真真切切的归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夏末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顷刻间泼天漫地,道路泥泞不堪,暮色又已四合, 薛缨一行人只得就近寻了一处庄子借住避雨。


    油纸伞在大雨里几乎形同虚设, 雨丝挟着风从四面八方侵来, 打湿了衣衫裙摆, 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风一过,寒意直往身体里钻, 简直不像夏日。


    陆瓒将自己的外衫裹到薛缨身上, 自己受了寒,姜汤也不见有用。


    待到用过晚饭, 陆瓒精神恹恹,薛缨发现他薄白的面皮透出潮红, 不大对劲, 便催着他放下手里的书册躺下, 严严实实盖上薄被发汗祛寒。


    薛缨难得对他流露关心, 陆瓒顺从地依言躺下。


    薛缨则抱了本新搜罗来的话本,倚在床边的灯下翻看。


    沿途县城买来的本子,故事写得跌宕鲜活,远比京中天子脚下束手束脚的故事有趣,薛缨很快读得入了神。


    待到一卷终了, 已是万籁俱寂,烛火将尽。


    床榻上的人安静地睡着, 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眉眼显出一种难得的柔和俊美。


    汗珠从他鬓角渗出,沿着颈侧清晰的线条一路蜿蜒, 悄然没入微敞的衣襟深处。


    这一幕与彼此印下牙印的画面交叠。


    若不是他将外袍让给她,此刻病倒的该是她了。


    薛缨起身拧了块凉水浸过的软巾,小心翼翼地替陆瓒擦拭额际与脸颊的汗,动作生疏,略显笨拙。


    烛影摇曳,昏黄的光在男人身上流淌,衣襟敞开处,肌理的轮廓若隐若现。


    薛缨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梦里,也是这般汗湿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烫得惊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携着微凉的触感,曾在梦中一寸寸抚过她的脊背……


    又一滴晶莹的汗珠滑下,顺着胸口的沟壑,一路往下没入敞开的衣襟,消失不见。


    薛缨几乎没过脑子,捏着软巾的手下意识跟着向下移去,追着汗珠滚过的轨迹,一路擦拭。


    就在此时,陆瓒睁开了眼眸。


    四目相对,他眼底还氤氲着朦胧雾霭。他看到了薛缨近在咫尺的脸,尤其是……她的手停留的位置。


    薛缨方才还不觉得怎样,被他一瞧,原本坦荡的擦拭仿佛有了别的意味。


    轰地一下,薛缨脸颊红成了清蒸螃蟹。


    要、要解释一下吗?她可不曾趁人之危啊。


    就在薛缨纠结的时候,陆瓒忽然茫然地问:“你在干什么?”


    他不问还好,他一问,薛缨莫名更心虚了。


    “我、我只是……”


    ……只是给他擦身的时候有点馋了?


    哎,说不清楚!薛缨索性将那块惹祸的软巾胡乱往陆瓒脸上一扔,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表情,转身落荒而逃,眨眼间消失在门外。


    残留着掌心微温的湿巾,轻飘飘盖在陆瓒脸上。


    陆瓒抬手将软巾拿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那层因病而起的雾气褪尽,重新凝结成深不见底的墨色。


    她分明是在照顾他。


    为何在他醒来的瞬间,避如蛇蝎?


    夜雨未歇,细细密密地敲打着凉亭的瓦檐。


    薛缨跑得太急,扶着冰凉的亭柱微微喘息,心口擂鼓般的跳动怎么也压不下去。


    梦里那些旖旎灼人的片段,偏在这时无比清晰地涌现。他灼热的呼吸,落在颈间辗转的吻,十指紧扣时手背上贲张的脉络……


    方才指尖下真实而滚烫的触感,几乎与梦境重叠。


    总不能是……她对一个注定和离的人起了什么邪念吧?


    “薛缨。”


    一声低唤自身后响起,带着病中沉睡后的沙哑。


    薛缨一个激灵,只见陆瓒就站在亭外雨幕里,手中撑着伞,新换的寝衣却已被雨水浸湿,紧紧贴附在他身上,清晰无比地勾勒出宽阔的肩膀、紧窄的腰身,还有每一寸起伏的肌理轮廓。


    雨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玉雕般无暇的面容透出苍白,唯有一双唇因病气而晕开异样的嫣红,在昏暗中灼灼触目。


    “你疯了?”薛缨几步冲到亭边,又急又气,“病了还出来淋雨!”


    陆瓒恍若未闻,抬步踏入亭中,随手将伞搁在一旁,任水渍在地面洇开。


    他眸色深沉,映着亭内微弱的灯笼的光,蛰伏着薛缨看不懂的情绪。


    “既这般担心,又为何躲我?”


    “我没有……”


    “我醒来时,你看我的眼神,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他打断她,“薛缨,你到底在想什么?”


    薛缨被他问得心慌意乱,别开脸,胡乱寻了个借口:“你我约法三章,在彼此面前须得衣衫齐整,你看看你现在……”


    陆瓒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湿透贴身、近乎透明的衣衫,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冰凉至极。


    “就为这个?”


    “快去把湿衣换了!”薛缨不敢再看,只觉脸上热气蒸腾。


    陆瓒没有忽略她躲闪的眼睛。


    她总是在躲避他,生怕与他拉近一丁点的距离。


    漆眸中那点微弱的光渐渐黯了下去,像被雨浇透的残烛,无声熄灭,最后只余一片墨色。


    陆瓒垂下眼睫,唇边那抹自嘲的弧度还未全然散去,浸透了疲惫与落寞。


    “好。”他话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被雨声吞没,“今夜我搬到偏房,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说完,他将伞留在她触手可及的栏杆旁,转身,缓缓步入淅沥的雨幕中。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挺直孤清的背脊,背影在昏朦的雨夜里一点点模糊,仿佛主动将自己放逐进无边的沉寂之中,最终彻底融进夜色。


    薛缨不知自己该不该捡起伞追上去,迟疑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眼前。


    回到卧房,已是空无一人。


    薛缨在陆瓒躺过的位置躺下,衾被冰凉,没有半点余温。


    雨声小了,却滴滴答答地像是敲在耳边,扰得人辗转反侧。一闭眼,便是陆瓒浑身湿透立在雨中的模样。


    苍白,落寞。


    自从归阳府一行,窥见他过往的冰山一角,他们之间那道尚算清晰的界限,好像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打破了。他变成了鲜活的陆瓒,不再是只存在于夫君名分下的陌生人。


    可明明……只剩下不到一年,就能和离了。


    想到和离,薛缨胸口那团乱麻似的情绪似乎被理出了一点线头。


    对,只要和离,她就能重获自由,不必再困于这桩身不由己的婚姻,也不必再面对这些错觉般的心悸与慌乱。


    她与陆瓒,终将桥归桥,路归路。


    薛缨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下来。


    无论如何,陆瓒这次染上风寒,起因是为了照护她,于情于理,她都不能放任不管,不能欠他更多。


    想通了这一点,薛缨披衣起身。


    偏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不知是他忘了熄灯,还是未曾入睡。


    薛缨轻轻推开门,陆瓒躺在窄榻上,剑眉紧蹙,似乎已沉沉睡去。


    薛缨本想悄悄熄了灯便离开,走近时却听得男人的呼吸声沉重异常。


    不对劲。


    薛缨俯身,伸手探向他额头。


    触手一片惊人的滚烫。


    薛缨一悚,转身要去找宁非请大夫,手腕蓦地被一只灼热的手紧紧攥住。


    回过头,陆瓒并未醒来,只是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抓住了她,力道大得惊人。


    薛缨望着陆瓒病中潮红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心尖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拧了一下。


    “放开我呀,我去给你找大夫。”薛缨细声解释。


    但昏睡的人是不会听见的。


    最终,薛缨叹了口气,抽回手,叫人打了盆凉水,重新坐回床边,垂眸解开了他中衣的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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