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喧嚣渐远,带着河道湿气的凉风扑面而来,两人才停下奔走的脚步。


    柳荆小臂处的衣料烧焦,靠近肘弯处缓慢洇开血渍,隐约可见被染红的绷带。


    柳荆见薛缨凝视着自己的手臂,索性坦然解开腕带,卷起衣袖。


    旧伤自上臂斜贯至肘弯,本已结痂,方才被撞裂了,小臂又新添了灼伤。


    薛缨看得触目惊心,此伤加重终是因她而起,忙道:“柳公子且坐下。”


    柳荆依言在河畔青石坐下。


    薛缨从袖中取出素绢帕子,系在血肉模糊的灼伤处,拧眉道:“得快些去医馆处理,这么大一片伤口若感染了,可不是小事。”


    女子素绢帕子的触感有些陌生,柳荆配合地按住伤处,看着少女镇定又关切的眉眼,忽然笑了:“那恭人如何回去?”


    丫鬟们被冲散了,现下报国寺那边乱成一锅粥,薛缨找不回去,不知她们能不能找过来。


    包扎的帕子几乎立时被鲜血染红,薛缨眉心拧得更紧:“我先陪柳公子去找医馆。”


    做些什么,总胜过干等着。


    远处火光跳跃,映着少女布满担忧的侧脸和伸手欲扶的玉臂。


    这一幕,恰好落入匆匆赶来的陆瓒眼中。


    他这一路,非“心急如焚”四字不能形容。


    在县衙与知县几人谈事时,陆瓒便有些神思不属,不放心薛缨一个人在外面,早早结束寻来。知县有意与他结交,找了个借口同行,岂料一行人刚近寺前街,便见火光浓烟冲天,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陆瓒的心当时就猛沉下去,一边协助赶来的衙役指挥百姓疏散、调动水龙,一边在混乱人群中搜寻自己的妻子。


    那么任性,一个小子也不带,遇到动乱,连个能护着她开路的人也没有,万一被人冲撞了,万一被火燎到了,万一……


    一个个“万一”如毒蛇般噬咬着陆瓒的理智,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一点点变得铁青。


    终于,在人群疏散的河道边,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悬到嗓子眼的心尚未落下,映入眼帘的画面便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


    陆瓒脚步一缓,周遭所有的嘈杂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刺眼的一幕。


    她纤腰微弯,青丝因方才奔逃略显凌乱,几缕垂在颊边,指尖正轻轻搭在陌生男子露出的健硕手臂上,似在查看伤势,又似试图搀扶。


    一股难以言说的怒意在胸□□开。


    陆瓒面上最后一丝温度褪尽,沉下嗓音穿透嘈杂唤出她的名字:“薛缨!”


    薛缨循声望来,又惊又喜:“陆瓒!”


    她快步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那位是兵部侍郎柳家公子,为救我被旗杆砸到,牵动了旧伤。”


    陆瓒目光极快地扫过柳荆,对方右臂的确伤势明显,然而,这并未能浇熄他胸中那簇邪火,反而在看到薛缨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时,愈燃愈烈。


    他眉峰压下,吩咐身后的宁非道:“送柳公子去县里最好的医馆。”


    继而,他一把扣住薛缨的手腕,五指收拢,力道极大:“你,随我回去。”


    手腕处的疼痛和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让薛缨怔住。


    她蹙起眉:“可是柳公子他……”


    “交给大夫便是。”陆瓒生硬地打断她,甚至没给她说完话的机会,“我与夫人都不通医术,即便有心,也难帮到柳校尉。”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好像在生气,而且颇为生气。


    薛缨心头也燃起了一股火。


    他这人好没道理,人家柳公子为了救她、救百姓才伤势加重,她只是在做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陆瓒竟不分青红皂白,连这飞醋也吃。


    从前不同她说话的时候,也没见他多在意,眼下当着旁人,装什么深情?


    眼见两人僵持,柳荆按着右臂起身,没急着跟那长随走,客套地朝陆瓒一笑:“在下柳荆,家父是兵部侍郎柳成全,先谢过陆大人派人送医的美意。”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方才薛恭人独自外出遇险时,未见陆大人身影,如今危险已过,陆大人这护卫之举,真是威风。”


    虽然笑着,却是话里藏针,直指陆瓒未尽保护之责,只会事后摆丈夫的架子。


    陆瓒淡淡瞥了此人一眼,语气平静中透着冷嘲:“柳校尉客气。说来,柳校尉此次离京,明为清查军籍,实则另有要务,是看守暂存于报国寺的那批待检军械吧?”


    柳荆神情微变。


    陆瓒现身此地,自然多半是有公事在身,会知道他的任务并不奇怪。


    只是……


    “可如今,军械库附近起火,虽未波及库藏,却已惊动四方。若非我恰好路过,顺手替柳校尉擒住了那两个意图趁乱接近库房的‘香客’,此刻柳校尉要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皮肉之苦了。”


    柳荆面上血色褪尽。


    这话堪比鞭尸,他奉命暗中看守军械,如今不仅库房附近出事,嫌犯还是被陆瓒这个局外人所擒……


    这失职之过,无可辩驳。


    柳荆方才那点暗讽的心思,此刻反成了打在己脸上的耳光。


    “陆大人的意思是?”


    陆瓒微微侧身,吩咐:“寒枝,等会儿将那两人交给柳校尉的亲兵。如何处置,想必柳校尉自有分寸。”


    柳荆心头再度一震。


    此事干系重大,被陆瓒捏住了把柄,无异于捏住了他的半条前程。


    可陆瓒并没有要拿住这个把柄的意思,而是将纵火之人交给他,送他半份功劳。


    柳荆的心情在转瞬间直上直下,脸色变幻莫测,最后躬身行礼:“多谢陆大人。”


    “好了。”薛缨走到两人之间,打破僵局。


    她朝柳荆微微颔首:“今日多亏柳公子,先是市集解围,后又火场相救,这两次援手,薛缨铭记在心。”


    继而转向陆瓒,声音放软了些:“也万幸夫君赶来及时,不仅协助控制了火势,还擒住了可疑之人,算是帮柳公子……也帮此地百姓免了后续之忧。”


    在两人注视下,薛缨道:“柳公子侠义心肠,夫君顾全大局,本都是为百姓作福,不如就此扯平,可好?”


    陆瓒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


    这还是薛缨第一次在外面唤他夫君。


    “扯平”二字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在清算一笔与外人的账目,而她自己与他,是无需计较的一体。


    陆瓒胸腔里那团灼烧了一路的无名火,因她这句话而平息了大半。


    薛缨脸上还沾着一点烟灰,恳切地试图调和矛盾:“就让宁非赶紧送柳公子去医馆处理伤口,夫君陪我去寻点翠她们。”


    说着,薛缨上前一步,在陆瓒瞬间凝住的视线和柳荆惊愕的目光中,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陆瓒紧绷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薛缨如期看到陆瓒的面上冰雪消融,心下有了数,最后用温软的嗓音添了一把火:“好不好呀,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归阳府的夏季比京城潮热, 湿气从运河与大大小小的池塘蒸腾起来,黏稠地贴在肌肤上。


    进城的时候下了小雨,添了几分难得的凉润。


    在城外迎接陆瓒和薛缨的是个管事, 不见陆家人影, 连二弟陆琥的身影也没见着。


    薛缨暗暗纳罕, 倘若换作长姐千里探亲, 自己定会提前几日在城外翘首以盼,陆瓒的弟弟却连面也不露,难不成书香世家另有规矩?


    薛缨觑了觑陆瓒的脸色, 见他似乎并不意外, 便按下心中疑惑,什么也没问。


    陆允章夫妇的宅邸坐落在城东的清幽深巷, 远离闹市喧嚣,据说是为了投合柳夫人喜静的性子。


    薛缨扶着陆瓒的手下车, 一位中年美妇并一个年轻郎君迎上来。


    中年美妇是蒋姨娘, 那年轻郎君便是二公子陆琥了。


    蒋姨娘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 抢步上前挽住了薛缨的手:“可算到了!老爷在府衙还有些要紧公务, 脱不开身,晚饭时分才能回来。太太正在佛堂课诵,你且先随我去歇歇脚,喝口茶,晚些时候再去拜见不迟。”


    她语速快, 亲热里将东西放在哪里、这些人宿在哪里一一安排分明。


    薛缨含笑应了,跟着蒋姨娘往里面去, 心中惊疑更甚。


    长子携新妇千里探访,公婆不安排幼子城外接迎也就罢了,竟连面也不急着见, 好生冷淡。


    那厢,陆琥引着陆瓒往客院去。


    他生得更像蒋姨娘,一双凤目狭长,往温文尔雅的兄长旁边一站,被衬得刻薄轻浮。


    陆瓒对这个亲弟,并无待堂弟陆珍的亲熟,一路静默。


    倒是陆琥的嘴闲不住,负手溜达着,唇角噙着一丝笑:“长兄如今是天子近臣,贵人事忙,只是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这才带新嫂嫂来拜见父母,知道的说是公务缠身,不知道的,怕要以为长兄忘了孝道为何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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