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小心觑向陆瓒,见他虽然未说什么,眼神分明冷了下来,透出些许薄怒。


    薛缨彻底放了心,找了个托词溜走了。


    陆瓒面色不善盯着薛缨留下的画像,良久未动。


    “宁非。”陆瓒眉宇阴郁,“我真长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临近花朝,街市比往日更添颜色,摊前摆满簪花绢帕,女郎们走走停停,笑语流转。


    薛缨陪卫芳洲走进一家装裱铺。


    铺面不大,看得出已开了有些年头了,各色辅料和装裱成品摆得杂而不乱。


    薛缨无所事事地随便扫看,目光不经意落在摆在最上面的一幅画上。


    特意摆在那里,大约是在等客人取走的。


    待看清了画的内容,薛缨惊得生生倒退了一步,踉跄撞上了身后的博古架。


    陆瓒那厮脑子在想什么!


    这张破画扔了便算了,干什么专门裱起来,他不会还要挂在府里吧?


    难不成,这是对她的报复?


    卫芳洲逛好了,瞧见薛缨神情古怪地呆立着,好奇地走过来。


    那是一张奇丑无比的画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这是个……人?这画的是个人哎!”卫芳洲眼睛一亮,为自己的眼力骄傲,“不过,这是哪家单传独苗的墨宝呀,也值得裱起来,难不成还要挂在墙上现眼呀?


    “这……谁知道呢?”薛缨不敢承认是自己画的,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用力拉着卫芳洲的手径直往外走。


    站得离那幅画近了她都觉得头疼,回府要问问陆瓒,安的什么心!


    还未出得门去,迎面走来一个熟面孔,是陆瓒身边的长随宁非。


    薛缨猜到他的来意,赶紧扭头捂脸,不想相认。


    宁非已瞧见薛缨,笑着行礼问安,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巧呢,主子专程来取大奶奶的画了,马车就在外头,大奶奶若逛累了,可一道回去。”


    继而宁非直奔那幅“单传独苗的墨宝”,验过无误后,让店里给仔细包起来。


    卫芳洲惊掉下巴:“……你画的?”


    薛缨沉默望天。


    卫芳洲知道薛缨的秘密和实力,将人故意画成这样得有多大仇?


    更匪夷所思的是,陆大人居然会把这玩意裱起来?


    圣寿节后,上流圈子里疯传陆大人实则很宠爱薛恭人,有些人泛酸不信,卫芳洲则是知晓二人的底细,也没信。可眼下看来,若不是十分宠爱,怎会将一幅故意涂鸦的破烂当成珍宝啊?


    陆大人是不是太爱缨缨了啊!


    眼见卫芳洲眼里冒出诡异的光,薛缨便知她误会了,干巴巴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我都知道!”卫芳洲激动地露出姨母笑,用力按住薛缨双肩,“缨缨,好样的!别人都拿不下的男人,在你手里拿下了!”


    “不是……我没有……”薛缨伸手去捂卫芳洲那张死嘴。


    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被人听去!


    “哪里没有?陆大人朝务繁忙,多少人求见不得,却专程来取你的小破画!”卫芳洲眼里直冒金光,仿佛薛缨是什么天尊魔女,竟能降住天底下最难攻克的仙君!


    薛缨还想解释,卫芳洲啊呀一声,一拍额头:“缨缨,陆大人在等你吧?瞧我,还霸占着你呢,太没眼色了!”


    说着,她也不管薛缨反抗,一路把人推出装裱肆,推到陆府马车前。


    “陆大人,我把薛恭人给你还回来了!不用谢!”卫芳洲笑着一搡薛缨,挽起自家丫鬟快步逃走了。


    隔着马车开句玩笑她敢,真与那位陆大人面对面,卫芳洲还没那么大胆子。


    薛缨被卫芳洲这叛徒出卖给了陆瓒,便是不想同乘回府也不能了。


    她幽怨地盯着卫芳洲消失的背影,认命地叹口气,提裙登上马车,像往常那般贴着车厢壁坐下,与陆瓒隔出至少一拳的距离,泾渭分明。


    卫芳洲不了解陆瓒,才会以为裱画是因为宠爱,薛缨不至于那么天真。


    冷静下来细想,也不会是报复,陆瓒不会有闲心在这种事上费神。


    唯一的解释,是做给眼线、做给太后看的。


    宁非将画取回,马车缓缓驶动。


    薛缨倚着微凉的车壁,在一片沉寂中低声道:“太后娘娘贵人事忙,芍药不会事无巨细上报,大公子其实不必做到如此周全。”


    这话没头没尾,但她知道陆瓒听得懂。


    身边的男人没有立时应声。


    薛缨绞了一会儿手指,干脆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这画如此难看,大公子真打算挂起来?”


    这回陆瓒回答了她:“从技巧来说,的确算不得好。”


    薛缨指尖微微蜷缩,没有反驳。


    她比他更加清楚这一点。


    “但,”陆瓒话锋一转,“这是夫人第一次为我画像,于情于理都该郑重以待。”


    薛缨闻言,长睫轻颤了一下,继而想到什么,心底那抹短暂的触动又飞快熄了下去。


    她淡淡嗯了一声,客套道:“知道大公子待人一向温润妥帖,我心领了。”


    “我是说,”陆瓒侧过来,望着她剔透的眸子,“多谢你。”


    谢她?薛缨猝然抬眸,撞进他眼中。


    车厢内光线昏暗,帘外初春的骄阳被隔绝,只有一缕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钻入,恰好映亮陆瓒半边侧脸,也在那双素来清淡的漆眸深处,投下一点温煦的近乎柔和的光。


    薛缨仓促错开视线,长睫低垂,掩住眼底瞬间的心虚。


    他不该是行走在诡谲官场的汲汲营营之辈吗,又为何要非将一幅本该弃如敝履的画像放在心上呢?


    那日他看到她脸上的墨点,用微凉的手背替她擦拭,触感仿佛还残留在颊边,此刻回忆起来,又泛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灼烫。


    他是个体面之人,即便与她成亲并非心甘情愿,也始终待她以尊重。


    他是个好人。


    而她,仗着终究会与此人和离,肆意欺骗了他很多次。


    “一直忘了说,”薛缨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有件事,我骗了你。”


    薛缨特意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听到回应。


    薛缨深吸一口气,捏住了膝上柔软的裙料,继续道:“诗社的事,其实大公子都知道了。”


    她的话音低了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男人散在膝头的宽袖上。


    那衣料质地极好,垂顺如水,衬得他整个人清贵难言,如行吟的圣人,如山间的隐士。


    这般超凡脱俗的气度,越发映得薛缨那些小心思卑劣无状。


    “不止大公子撞见的那日,还有遇见黑脸画师那次,茶室赏雪那次……都是我故意去套你的诗。”


    “我知道。”陆瓒淡声道。


    薛缨倏然抬眼望去。


    陆瓒微微倾身,靠近了她一些,一拳的距离被骤然压缩,属于他的清冽淡香无声地侵染过来。


    他伸手,将宁非备好的手炉放进她怀中。


    暖意隔着衣料,熨帖了微凉的肌肤,让薛缨收紧的手指松了力道。


    然后,陆瓒问了一个似乎全然不相干的问题:“看得出夫人在诗社并不高兴,为何还要去呢?”


    薛缨微微一怔,抱紧了怀中的暖源,暖意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不过是醉后逞强的糗事。姚辛嘉用激将法说她胸无点墨,配不上探花郎夫君,才会遭此冷落。薛缨当时不忿,不愿被人看低,连对方说的是什么社都没听清便脱口应下。事后骑虎难下,如同滚雪球一般积重难返。


    “大公子一字千金的诗,却被我拿去亵玩。”薛缨重新坐直了身体,姿态端正,仿佛将自己缩进了更小的一隅,“大公子罚我什么我都没有怨言。”


    帘隙透入的微光为她清艳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极淡的朦胧光晕,柔和了她此刻认命般的神情。


    “罚你?”


    陆瓒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却没有半分笑意,语调冷淡得近乎刻薄。


    “夫人的确该罚。”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结。


    薛缨脊背再次绷紧。


    她在诗社的周旋于他而言,或许从不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而是关乎品性、分寸与原则的越界。


    陆瓒向来端方自持,她却偏偏轻率地破坏了他最看重的东西。


    薛缨没有再为自己辩解,摩挲着手炉上錾刻的缠枝纹,等着陆瓒发落。


    车厢内一时只闻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陆瓒再度倾身靠近了些,几乎挨住了薛缨的肩头,轻拂开她腮边一缕垂下的发丝。


    “我唯一想罚的,”陆瓒的话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叹息,仿佛雪落在跨院梅枝上几不可闻的簌响,“是我的夫人宁可大费周章行哄骗之举,也不肯信我其实愿意相帮。”


    薛缨蓦然抬眼。


    “薛缨。”陆瓒第一次唤她名字,两个字在舌尖化开,缓缓漫过唇齿,“下次想要诗,告诉我一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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