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该小瞧文臣的嘴,一张口便死死将了她一军。


    薛缨气得数次吸气想要反驳,却没能找到有力的依据。


    看在他难得好心给她带了品香斋的份上,她恨恨地咬牙认栽:“放心吧,以后不会了。”


    这一夜,谁都没有提起诗社之事。


    翌日,薛缨得心应手处理完婆子们的回话,早早回到卧房看话本。


    罗汉床再怎么质量上乘也不似拔步床舒适,薛缨忍了小半个时辰,越忍越气,最后将话本扔在榻上,起身去了书房。


    在床上掉油渣的确不好,但薛缨就不信,陆瓒难道就没有不良习惯?同在屋檐下,彼此忍忍不行吗?


    书房的主人天不亮便去了衙署,房中寂静无人,浮动着沉香燃尽后的幽冷清馥之气,混着楠木书柜上用来防腐的芸草味,叫人一踏入便如置身清净佛地,顿生神清气爽、心境平和之感。


    从前也来过几次,薛缨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室内的细节。


    书籍存放整齐,四宝各归其位,杂而不乱,颇有章法,实在挑不出错来。


    薛缨正要无功而返,目光扫过黄檀书案,不由一顿,走上前去。


    那是半幅临摹,尚未临完,画笔还搁在笔架上,大约打算下衙后继续。


    临的是她的《冰河图》,乍看之下结构比例精确无误,笔触和色彩却未全然模仿。


    他没有复刻原作的空灵,几乎将冰河描画成莫敢直视的深渊。


    作画无外乎绘心。


    这就是陆瓒的内心吗?


    锋锐,磅礴,深寂。


    薛缨于画境远比寻常人敏感得多,被画中深渊所摄,一时间心头震颤,身子一晃,堪堪撑住了桌沿,不慎碰洒了半盏冷茶。


    茶水泼在画上,瞬间浸湿了一片。


    门外候着的小厮听见动静看过来,悚然一惊,慌忙冲过来扶起茶盏,瑟瑟发抖地用衣袖擦拭茶汤。


    “大、大奶奶恕罪!小人疏忽,没来得及撤下残茶!没弄脏大奶奶的衣裳吧?”


    再看到被浸毁的画,小厮吓得肝胆俱裂。


    薛缨记得他叫寒枝,温声安慰:“你别怕,这儿没你的事,有我担着呢。”


    话是这么说,可毁了的画就摆在这儿,寒枝专管打理书房,根本脱不了干系。


    薛缨焉能不明白,动手取了一张生宣将水渍吸干,但原本的颜料已然晕开,糊成一团,无力回天。


    薛缨想了想,说自己有秘法,可让晕开的颜料复原,只是不能外传,让寒枝退下将门带上。


    寒枝听大奶奶说得玄乎,眼下别无他法,只得信了。


    薛缨哪有什么秘法,不过是拿张新纸重画一张,将陆瓒的笔触原样模仿下来,再将陆瓒那张毁尸灭迹,来个狸猫换太子,准保叫人看不出破绽。


    寒枝再进来时,看到那幅画果然复原如初,惊得瞠目结舌,大奶奶真乃神仙在世,法力无边!


    陆瓒回府时尚不到未时,照例先回了书房,寒枝浑身紧绷地跟在主子身后,不确定大奶奶作的法能否瞒过主子。


    陆瓒果然在画前停下,盯着那画看了许久,不似要继续画的样子。


    春寒料峭,屋内未生炭盆,寒枝发了一身冷汗。


    良久,陆瓒未如往常那般伏案,径直离开书房往后宅去了。


    寒枝的身份不好跟去,但主子方才什么都没问,应当是……没发现吧?


    薛缨正规规矩矩坐在罗汉床上看话本,没有吃点心,书房之事也自信没有破绽,通身都写着光明磊落。


    见陆瓒回房,薛缨正想如常打个招呼,却见他直直朝自己走来,仿佛有话要说。


    “我想过了。”罗汉床整个被薛缨占据,陆瓒没位置,便在对面圈椅坐了,开门见山,“剥夺夫人在床上吃点心的喜好,对夫人不大公平,陆府还不至于连床单都换不起,这约法三章的第一条便作废了吧。”


    薛缨手里的话本啪嗒一声掉在腿上。


    她往窗外望了望,今日太阳并没有打西边出来。


    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薛缨暗自品了品,总觉得他话未说完。


    “有条件吗?”薛缨问。


    见她如此通透,陆瓒眼底浮现一抹浅笑,幽幽地道:“夫人知道我爱书画,还请夫人赐我一幅墨宝,叫芍药看着也好交差。”


    薛缨心底狠狠一惊,强自镇定地反问:“怎的忽然想起让我作画?我的画可比我的诗更一言难尽。”


    “不在乎画技,无非是让芍药在太后那边有话可回。”


    说话时,陆瓒眉目低低垂着,下晌的暖色日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出一抹明澈朗霁的错觉,让说出的话无端变得可信。


    但薛缨不信,也不敢信。


    她对自己的画技是自信的,却没成想,陆瓒能从她仿制的画里看出端倪。


    她小觑了他的敏锐。


    薛缨几乎能确定,陆瓒在试探她。


    “好吧。”她给出了唯一能选的答案。


    大奶奶要给大公子画像了,府里上上下下很快传遍了此事,铺纸的铺纸,润笔的润笔,烹茶的烹茶,被薛缨指挥了个人仰马翻。


    薛缨是作画的行家,自知什么样的画师最不靠谱,她便往什么样里使劲,故意将阵仗弄得老大,反复摆弄陆瓒的姿势,折腾得这位陆家大公子直皱眉。


    不过胡闹归胡闹,薛缨出于画师的习惯,即便不打算认真画,还是仔细打量了对方的特征。


    得天独厚的一张俊脸,线条利落而不生硬,五官精致而不柔美,尤其那双静如深潭的漆眸,增一分太昳丽,减一分太薄情,恰到好处,摄人心魄。


    薛缨笔随心动,少倾便将那谪仙般的轮廓勾勒纸上,一不小心画出了真正的实力,回过神的时候,险些流下冷汗。还好发现及时,忙又涂涂改改,总算完工,喊陆瓒过来看。


    不仅陆瓒,仆从们也好奇,纷纷绕到大公子身后跟着张望,这一看之下,俱都沉默了。


    ……好丑的一个人像,勉强能认出是人。


    陆瓒也沉默了。


    他方才在异想天开地幻想什么,居然疑心薛缨改过他的画。


    想来是近日改制之事千头万绪,姚潥那边又不依不饶,让他一时错乱,竟瞧着临到一半的画隐隐陌生,被人动过了似的。


    是他想多了,薛缨怎么可能。


    “大公子,怎么样呀?”薛缨表面上小心翼翼地询问,实则憋笑憋得辛苦。


    陆瓒回神,看到那双饱含期待的杏眸,甚至为了给他画像,雪白的小脸上蹭到了墨汁,又无意识抹开,已在颊边花成一团。


    陆瓒将心头那点失望压下,盯着她脸颊上的墨团,用手背替她擦了一下。


    微凉骨感的手背蹭上滑腻的肌肤,因着这过分亲昵的动作,连带他那双淡漠的眼眸都仿佛透出些许温柔。


    薛缨忘了躲。


    那是墨,自然没能擦掉。


    点翠一向最有干活的眼色,连忙拿了手巾去给姑娘擦。李嬷嬷眼疾手快,死命将人拦了下来,拖去后面。


    陆瓒总算意识到干燥的手背是擦不掉墨痕的,没有再次尝试,温声道:“夫人的画自成一派风格,见之忘俗,多谢了。”


    薛缨微微偏头,藏起被擦过的半边脸颊,再次忍笑。


    陆瓒这人,冷是冷了些,气量是真不错,她都把他画成这样了,还会彬彬有礼地谢她,甚至还能挤出辞藻迂回称赞,不愧是御前红人。她若是圣上,也会赏识这等口才出众的臣子。


    薛缨心念一转,趁机道:“记得那次在街上,大公子亦说过墨屎先生风格独特,不知大公子以为,那位墨屎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坊间没有他的传闻,众说纷纭。”陆瓒如实道,“但我想,年岁不会太大,如若今生有幸得见,真想与他结为兄弟。”


    “哦?”薛缨被他勾起了兴致,不着痕迹地笑道:“大公子如此赏识,我还以为,她会是一位玲珑剔透的女子。”


    她这话换作旁人听去,多半会以为薛缨在表达醋意,但陆瓒并未误解,反而摇头,正色道:“世间礼教对女子束缚颇多,少有女子有财力学画,有财力的女子又不会将画作拿到市面出售,这两点相互矛盾,他不会是女子。”


    “原来是这样。”薛缨低下头去。


    “如若真是女子,”陆瓒没有轻视薛缨的信口猜测,反而认真分析下去,“那她定是一位惊世骇俗的奇女子。”


    “咳咳——”薛缨被他突如其来的极高赞誉惊得呛住,扶案猛咳了一阵,咳到小脸红得滴血。


    “夫人对墨屎先生有兴趣?”陆瓒一边蹙眉帮薛缨拍背,一边问道。


    “没、没有!”薛缨连忙摆手,忽又想起陆瓒本就对她生了疑心,自己竟还这般大意,忙胡言乱语道:“不过是作画供人赏玩的,和戏班里的戏子无甚区别,我可不感兴趣。”


    陆瓒替她拍背的手果然顿住,继而缓缓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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