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薛缨微微低垂的眼睫颤动起来。


    她松开了紧攥着手炉的手指,身体向前一倾,额头抵上了陆瓒的肩膀。


    陆瓒微微怔忪,僵住未动。


    她的身体在微颤,肩头衣料迅速洇开一股温热湿意。


    她哭了?


    陆瓒耳根漫上一阵不自在的热意,禁不住抬手虚虚环住了少女单薄的脊背。


    薛缨闷闷地道:“我错怪你了,你和我爹不一样,你是个好人……”


    好人,这算是什么评价?只有孩子才会将世人区分为好人和坏人。


    陆瓒语气放缓:“夫人不必觉得我是好人,眼下这个好人还没说怎么罚你呢。”


    “……怎么罚?”


    闷闷的咕哝声从他的衣襟处透出来,顺着脖颈一路传上陆瓒的耳根。


    陆瓒偏了偏头,想要避开左耳处突如其来的酥麻,再开口时,嗓音有些沉哑:“罚你,跟我正经学诗。”


    薛缨仰起小脸,泪痕未干,鼻尖微红,模样有些狼狈,眼睛却瞪得溜圆。


    她张口就想告饶。


    可话到嘴边,便被陆瓒温和专注的目光阻住。


    莫名有种……蛊惑。


    她听见自己带着浓重的鼻音,极轻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学诗虽无趣,但能够近距离观赏陆瓒那张脸,也不亏。


    薛缨将学习姿态摆正,亲自到东市的纸墨铺挑选趁手的白册,到时多记些手录,就算最后学得不好,陆瓒看在她态度端正的份上,总不至于为难她。


    “陆大人压根就是看不起缨二姐姐,否则怎会拿一首平仄不通的事糊弄她?”


    薛缨等点翠付账,里间忽有一道凉飕飕的娇声传入耳际。


    是姚辛嘉的声音。


    另一人道:“可是陆大人亲自过来解释,那首诗是他与薛恭人合写而成……”


    姚辛嘉打断:“旁的我不好乱猜,横竖作一首错诗拿出来,就是故意想给人难堪嘛!”


    听见旧事重提,薛缨一下子被拉回到那一日羞愤茫然的境地之中,脸颊火辣辣的。


    不止姚辛嘉,薛缨自己也想知道,陆瓒给她错诗的时候,当真想要她颜面扫地吗?


    若说他厌她至此,那昨日马车里,他倾身过来的清冽呼吸仿佛还在鼻端,又是何意?


    薛缨向前挪了两步,想听得真切些。


    就在这时,一道浑浊的气味从身后漫过来,掺杂着昂贵的香薰味道和说不清什么品种的酒气,令人作呕。


    “哎呦,这不是薛恭人吗,一个人站在这儿听什么呢?”


    这声音油腻得几乎滑出涎水,宛如一条毒蛇一般从耳后缠上薛缨的脖颈。


    薛缨寒毛竖起,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两步,嫌恶地看去。


    果然是老康王家那位光棍世子,视线湿漉漉地黏在她身上,顺着脸颊一路滑下,在襟口和腰身处流连,仿佛要用目光剥开层层衣衫。


    薛缨胃里一阵反酸。


    四年前的记忆尚未忘却,那只手贴上来时的黏腻,她记得清清楚楚。


    康王世子踏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


    他脖颈微微前伸,鼻翼翕动,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品鉴一道珍馐。


    可薛缨不是盘中的食物。


    “世子自重!”薛缨面沉如霜,“世子又不是畜牲,怎的光天化日之下对女子闻来闻去?若是中了什么邪,可得缩在府里好生将养,莫要被这朗朗乾坤灼伤了去!”


    “……你说什么?”康王世子脸上的油腻笑意僵住,两颊肥硕的肉抽动了几下,由红转青。


    “你给老子再说一遍!”他眼睛瞪起来,露出羞恼狰狞的狠色。


    “姑娘!”


    点翠付完账看到这一幕,吓得花容失色。


    她疾步上前,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前面,将目眦尽裂的康王世子隔开,清脆洪亮地道:“姑娘!陆大公子等姑娘许久了,我们快走吧!”


    “陆大公子”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符咒,瞬间拦住了康王世子逼近的脚步。


    扭曲的肥脸上露出犹豫忌惮之色。


    他险些忘了,薛家这个已是陆詹事的家眷。


    陆瓒表面看只是四品文臣,但他背后盘踞着整个东陵陆氏,又是翰林翘楚、天子半师,随便在圣上耳边吹吹风便能左右帝心,位极人臣之路就在脚下。


    不到万不得已,康王世子不想得罪这样的御前近臣。


    趁他愣神的工夫,薛缨拉起点翠的手快步奔出了荣品堂。


    今日并非旬沐,陆大公子等候云云,自是点翠信口胡诌的,当时病急乱投医,没想到如此好用。


    到了马车上,点翠拍着胸口顺气,心有余悸地道:“看来姑娘嫁给陆大公子也不全是坏事,关键时候,居然能辟邪!”


    薛缨原本还在消化那股恶心的反胃感,被点翠一句“辟邪”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胃里的不适也随之消散。


    点翠没说错,陆瓒确有一种辟邪般安定人心的力量,新婚之夜约法三章,便当真不越雷池一步。他对她的尊重,被康王世子衬托得尤其珍贵。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漏过车帘缝隙,将方才沾染的阴冷黏腻彻底驱散。


    今晚就要去陆瓒的书房开始枯燥的学诗了,薛缨并没有预想中那般抗拒。


    反而……有点期待。


    期待在那间清冷肃穆的书房里,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偷瞥几眼那个眉目如画却总是无甚表情的探花郎,听他用清冽的嗓音讲平仄讲对仗。


    那定会是极安静平和的时光,不会有嬴显那般令人作呕的打量,更不会有需要提防的越界之举。


    薛缨素手挑起一角车帘,眯起双眸迎上融融春光,唇角不觉牵起清浅的笑意。


    用完晚饭,薛缨心不在焉翻过几页话本,便拿起白册在等了。


    她堂堂薛缨有朝一日竟会期待学诗,倘若她娘知晓,估计会摸摸她的额头看发烧了没有,再叫人快马请一位太医过府诊脉,瞧瞧究竟吃错了什么药。


    过了戌时正刻,寒枝过来,说大公子公务已处理完毕,请大奶奶过去。


    寒枝满面热切的笑,想着自己那位冷冰冰的主子总是不长嘴,少不得做下人的多操心。


    于是他笑眯眯地道:“大公子为着大奶奶学诗,亲自列了入门书册名目让小人去买,本本都是精挑细选。毕竟是大奶奶的事,大公子向来放在心上的。”


    实则陆瓒列了书单不假,吩咐寒枝买书也不假,但寒枝念着薛缨上回解围的恩情,一见主子选的那些毫无情趣的书便头大。


    围炉夜话,吟诗作赋,原是多有风情的事!被他家那位榆木主子选的书一弄,真成少爷公子们读书的学堂了!


    还好寒枝机智,将主子的吩咐稍作变通……咳,寒枝压住上翘的嘴角,正色道:“大奶奶,这边走。”


    寒枝将人送到便即带上了房门,十分有眼色。


    书房中一片静寂,窗下博山炉烟气细细,沿着雕花窗棂缓缓散开。


    陆瓒正坐在临窗的矮几后低头研墨,衣袖挽起寸许,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腕。


    听到她进来,陆瓒手下动作未停,道:“书案左手边第一本,拿过来坐。”


    薛缨依言走到书案旁,将斗篷解下搭在椅背上,拿起左手第一本书。


    线装素净,封面题着三个字——春鸾集。


    名字倒是应季,写春日鸟雀的?也对,学诗该当从景物学起。


    薛缨抱着书,在陆瓒空出的左手边规规矩矩坐下,安静恭候先生开讲。


    陆瓒眉目低敛,露出的那截手腕骨骼分明,有韵律地起伏着施以力道,墨锭在砚中缓缓转动,水色渐渐变为墨色。


    凑近的距离里,薛缨能闻到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分明是陆府最常见的熏香,到了他的身上,便无端染上了暖玉般的干净温厚。


    那日在马车里也是这般的气息,他透出衣衫的体温和被她哭湿的肩膀全都被这道气息浸染……


    沉浸在回忆中,薛缨恍然听见了自己的莫名加速的心跳。


    陆瓒毫无征兆地抬眸看来,眸色映着一点跳动的烛火。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薛缨慌忙垂下眼睫,假装翻开一页开始看,目光却穿过纸页,不知落在了何处。


    墨已研好,浓淡合宜。陆瓒放下墨锭,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指尖,去拿薛缨翻开的书册。


    他的指尖还残有研墨后微凉的潮意,不经意间擦过薛缨捏着书页的指背,被擦过的一小片皮肤蹿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薛缨屏住呼吸,手忙脚乱将书平摊着推到两人中间,刻意忽视指背的触感,只垂目盯着书页上的诗。


    几个字眼入目,薛缨微怔,低下头细看。


    细看之下,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字句轻佻,意象暧昧,行文之间满是直白露骨的暗示,令薛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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