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陆瓒给她的诗本就不通。
不待薛缨往下想,姚辛嘉追问:“上一次缨二姐姐的诗就不算太好,今日更是犯下基础错误,水平忽上忽下,到底是不是自己写的?”
有人脱口而出:“不会是抄了别人的吧?”
薛缨脸色刷地一下涨红,一时间仿佛被人掐住脖颈,血液困在头顶,大脑一片空白。
嬴昙作为本场评判,听见议论声越来越大,顾不得其他,绕开屏风遮挡大步上前。
他拿起薛缨的诗稿,读下来发现,姚辛嘉说得没错,这诗的确错误连篇,连平仄都是反的。
“这有什么的?”嬴昙镇定自若,掷地有声,“有的人就是依托灵感,灵感来时文思泉涌,灵感没来便发挥不出正常水平,你们何必少见多怪?”
信安王身份贵重,他都这般说了,女郎们面面相觑,不敢当面反驳。
姚辛嘉的父亲是二品大员,她才不怕嬴昙这个闲王,福身盈盈笑道:“殿下说得没错,可是小女子有一事不明。依殿下所言,缨二姐姐发挥失常是灵感不稳所致,又怎会有时平仄严谨工整,有时全然乱套呢?平仄也算灵感的一部分不成?”
“是啊……”不少人小声附和,不大服气。
已经有人在后面小声议论:“信安王与陆大奶奶兄妹感情真好,都圆不上了还在努力圆……”
薛缨今日肯来诗社,首要目的便是不给姚辛嘉造谣的机会,眼看与初衷背道而驰,薛缨宁愿承认自己就是作不好诗,也不想再由着表哥越描越黑了。
就在这时,一道沉润的男声从远处响起:“这里好生热闹。”
声虽不大,其间的稳重却连嬴昙的话音都压了过去。
薛缨正欲出口的话被生生打断,随众人一同循声望去。
一道俊逸温雅的身影从苑池曲桥上走来。对岸主道上,姚府家主姚潥负手而立目送着他,耐心等候。
陆瓒?薛缨登时眼前一黑,几乎窒息。
天要亡她,让她在一众贵女里颜面无存还不够,还要被苦主抓个现行?
“诸位在讨论陆某与内子的诗?”
陆瓒身高腿长,几息的功夫已步入水榭,与众人见礼,顺势从嬴昙手中接下薛缨的诗稿,唇边染着温润的浅笑,那张极讨女子喜欢的俊脸如玉生光。
女郎们都有些兴奋,今日近距离见到了清秀俊朗的信安王已是雀跃,眼下又来了一位更俊的,唇角根本压不住。
以至于,起先没人听清小陆探花具体说了什么。
还是嬴昙先听出古怪,刀眉狐疑地拧起:“小陆大人方才说,什么诗?”
陆瓒面色坦然,眉目舒展如画,好脾气地重复:“殿下方才拿的这首诗,乃是下官与薛恭人合作而成。为取新意,刻意打乱了平仄,只为凸显学诗少女的质朴纯真,紧扣主题。”
薛缨双目缓缓瞠大,杏眸中掀起惊涛。一字一字听在耳中都很分明,可是连在一起却叫人云里雾里。
陆瓒在替她圆谎?
姚辛嘉呆若木鸡,其余女郎也被震在当场。
她们怎么觉着,陆大人此言有些牵强呢?不会是信口胡诌吧?
不不不,陆大人为人最是清正端肃,怎么可能骗她们?他这般说,自有一番道理,只不过她们水平不够,一时不能理解完全。
“信安王殿下觉得此诗如何?”陆瓒意味深长地征寻评判的意见。
他早猜到薛缨参加诗社定有原因,果然就是为了信安王。
“本王觉得——”
嬴昙维护薛缨向来眼都不眨一下,哪怕这狗屁道理出自陆瓒之口。
“——此诗甚好。”
离开前,陆瓒对嬴昙道:“多谢殿下慧眼识珠替内子解释,下次还请殿下赏脸一聚。”
这姿态占尽主位,完全宣示了谁才与薛缨关系更近。
嬴昙听得牙酸,直想一拳招呼到陆瓒那张小白脸上,但这么多人看着呢,只能硬生生被陆瓒恶心。
薛缨全程沉默。
她最清楚,此诗就是自己偷拿陆瓒的诗作,现场仿写而成,根本不存在合写。
不,照他的概念,取陆瓒的诗骨,填入她的词,似乎也能称为合写……只是这概念太过亲密,薛缨一点也不想承认。
薛缨原本笃定陆瓒是故意害她,可这解释不了为何在她陷入难堪时,他又专程过来替她解围。
比薛缨脸色更不好看的是姚辛嘉。
倘若薛缨真写得好,姚辛嘉当然挑不出理,可偏偏薛缨写成这样,还有人帮她圆场。
姚辛嘉就不信,陆瓒若真指导过,怎容得下薛缨写出这等破诗。
但陆瓒是何人,是在天子面前侍讲之人,他说的话,姚辛嘉没有底气和声望当众推翻。
“恭喜缨二姐姐,你赢了。”姚辛嘉咬牙认输。
“不,我输了。”薛缨道,“此诗既然平仄不通,那便是错诗,不该乱了评判标准。”
姚辛嘉不解地扬起秀眉,看不懂薛缨在假惺惺什么。
“不仅今日之诗是我与陆大公子合写,正月初八和正月廿八两回,也是合写,并非我独立完成。”
“什么?”
薛缨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是我没有遵守规定,私下延请外援。诸位姐妹如若不弃,今晚我做东在天香酒肆一聚,给大家赔不是。”
一听天香酒肆,众女郎都露出惊喜之色,纷纷捧场。
那可是京城最贵的酒楼,道道招牌都惹人垂涎三尺,她们作诗雅集本图一乐,没那么严肃,见薛缨如此诚意,便是有些意见,也不打算计较了。
薛缨定定瞧着姚辛嘉,语气坚定:“至于诗社,我文才有限,该让给真正有雅兴的姐妹参加,往后我老老实实停笔,不再搅扰。”
姚辛嘉好不容易逮着薛缨醉酒误入诗社,本还想拿她当取笑的乐子,没料到素来心高气傲的薛二姑娘也会坦然认输。
话说到这个份上,姚辛嘉到底没能强留。
陆瓒姗姗折返,向姚潥拱手告罪,游刃有余地接着商议政事,目光却不着痕迹往水榭偏去,不知姚家那姑娘有没有再欺负薛缨。
想来以薛缨的性子,不会轻易被欺负了去。
他只是路过时偶然听到姚辛嘉的奚落,莫名听得刺耳,心下有些后悔。
不该捉弄夫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薛缨女纨绔的诨号绝非浪得虚名,吃喝玩乐是老本行。
她在天香酒肆包下了整个二楼,同所有不相熟的女郎都聊到了称姐道妹的地步,宾主尽欢。
自从成婚,薛缨还未如此畅快过,回府后才想起自己忙于扯天扯地,没怎么顾上动筷,肚子还未填饱,便命人端上爱吃的水晶糕,窝进暖和的拔步床里边吃边看话本,不觉入迷。
正读到精彩处,忽有一道影子罩在书上,挡了光线,薛缨不耐烦地抬头看去,登时如梦初醒。
陆陆陆瓒回来了?
薛缨茫然地看看左手的话本,又看看右手的半块点心,还有身上和床上的少许点心渣……
她怎么全然忘了约法三章的事,居然习惯地倚在床里吃了起来!
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吗,他不会一气之下毁约吧?
陆瓒未发一言,将手上提着的一个油纸包搁在了床边高几上。
薛缨顺势朝眼熟的油纸瞧了过去,轻轻啊了一声,是品香斋的糕点。
这家铺子的糕点样样好吃,打烊又早,得提前排队才能买到,陆瓒怎会拿回这个?
该不会是……故意给她错诗的赔礼?
思绪正飘散,那道修长的身影蓦然倾近,俯身越过她,遮住了她眼前所有光亮。
距离太近了,薛缨来不及后退,只能僵着身体,鼻息间尽是他衣衫上清淡的松香。
薛缨大脑一片空白,忽然,耳畔掠过一抹极轻的触感,冰凉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左耳垂。
宛如一片雪落在温热的肌肤上。
薛缨绷紧了脊背。
被触及的地方发麻发烫,薛缨偏头躲避,呼吸微乱。
几乎是同时,陆瓒直起身来,与她拉开了距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捻去指尖沾着的点心碎屑,另一只手轻轻在唇上抹过,仿佛要将方才不该存在的触感抹去。
几息之后,薛缨才意识到,他方才俯身,只是为了清理她床上的点心渣。
“……”
薛缨更赧然了。
陆瓒以拳抵口轻咳一声:“这次初犯便算了,以后守好约定,不要再让我发现床上有油渣,否则——”
他话音一顿。
“否则,我只能当夫人是……故意毁约。”
薛缨一噎。
他们心知肚明,第二条和第三条的约定都是为了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我才不会故意毁约!”薛缨顾不上纠结方才的意外,噌地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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